发布日期 2026-06-14 | B站 | YouTube（非官方补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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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66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老佛爷退出北京
5月27日，老佛爷百货北京西单店终止营业，现在老佛爷百货在中国内地只剩下上海和深圳两家门店。督工，你怎么评价老佛爷百货退出北京？
北京的老佛爷百货开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专门去过，因为我不觉得自己需要里面什么东西。上个月我恰好在北京，路过西单的时候看到了关闭通知，赶着营业最后一天才进去闲逛。这种直到临关门才抱着好奇心去闲逛的购物心态，就是北京老佛爷关门的原因。进去之后，除了看到甩卖的店铺和简陋的人群，我还看到了和埃菲尔铁塔模型放在一起的百年历史回顾，时刻提醒顾客，这是19世纪末开始经营的品牌。这个留守到最后一天的小展台，解释了法国乃至全世界奢侈百货商店的历史起源。老佛爷百货这一类商店，目标客户是一个19到20世纪常用的社会阶层概念：布尔乔亚。
布尔乔亚与贵族式购物
布尔乔亚最初的意思，是不隶属于任何封建领主的自由市民。随着西欧工商业发展，定义开始扩大，包括了商人、官僚、工厂主，也包括了中上层的管理人员。马克思在19世纪做了一个定义：布尔乔亚是占有社会生产资料，并使用雇佣劳动的现代资本家阶级。
如果你只是大企业的股东，不参与企业经营，布尔乔亚的财富和地位需要用上班来维持，不能纯粹是闲着享受生活。当时工业革命正在改造整个西欧社会，资产阶级的财富和力量快速上升，尤其是布尔乔亚这种直接参与了产业升级的群体，拿到了最多的财富增量，开始讲究物质享受，追求文化品位。与此同时，除了法国之外，欧洲所有的重要国家都继续实行君主制。就算是法国革命杀了国王，在1870年之前也继续由国王或者皇帝统治。整个欧洲的政治权力还是由国王和旧贵族主导，顺便也就定义了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新兴的布尔乔亚资产阶级还没有足够的历史自信，第一步必然要仿效这些贵族的文化。在资产阶级出现之前，全世界的封建贵族消费模式都和平民完全不同。平民买东西那是有需求再买，比如说需要出远门，就要到骡马市去买一头驴；需要吃饭去粮食店买米面，需要招待客人就去肉铺。
各种专业店铺只卖一类商品，等着平民客户上门来买。而贵族买东西，无论是衣服家具这种有实用性的商品，还是宝石首饰这种炫耀性的消费，一般都不是因为临时有需求才会买，更不会亲自到店铺里面去采购，一般是店铺主动把新来的高端货送上门，让贵族自己挑选。从结账方式来说，平民的信用不够，大多数情况下买东西要付现款；而贵族有足够的信用，把商铺送上门的东西留在家里，也不用立刻就付款，而是按照季度或者按年集中结账。布尔乔亚当然希望能像贵族一样购物，但是他们的人数比贵族多，人均财富比大贵族要少，不太可能坐在家里就挑选奢侈品。这个时候零售商人想到，可以把专业店铺的高端商品集中起来，形成新的百货店。用户只要到百货店里逛一圈，就能同时看到所有的奢侈品，还是要比平民跑来跑去的购物高一个档次。
百货店自己再出钱提升购物环境，奉送一些配套的文化氛围，布尔乔亚就会认为，自己的购物体验已经接近于封建贵族。
百货商店与买手制度
1852年，世界上第一家百货商店乐蓬马歇在巴黎塞纳河畔开业了。乐蓬马歇百货店的装修向贵族的宫殿靠拢，定期举办音乐会和展览会，把购物活动变成了一种阶层文化。同时乐蓬马歇送货上门，也欢迎外地的客户邮购，布尔乔亚到了店里看货付款，或者在家里看着商品列表，就可以像贵族一样直接拿到奢侈品。为了给布尔乔亚群体批发奢侈享受，乐蓬马歇还创造了买手制度。百货店自己全款买到的商品，承担了销售风险，所有的货品都归商店所有，就算是滞销，也不能退回品牌方，这让百货商店完全控制了货物品类和折扣规则，可以给不同层次的布尔乔亚提供服务。布尔乔亚或者说资产阶级，是一个复杂的群体。上层是银行家、工厂主、大地产商；中层是官僚、知名律师；下层是教师和普通职员。
他们都希望自己的购物体验能够超越平民，向传说中的贵族靠拢。巴黎的百货店选中了买手制度，就是要根据用户数据，分层选品。就算同一个品牌，也要分出限量版、小众个性版和量产型号，满足不同层次的需求。前面提到，第一个百货店是1852年开业的。这个时间点不仅是对应了新资产阶级群体的财富增长，也对应了法国城市空间的变化。拿破仑三世1848年当法国总统，1852年正式当皇帝，1870年因为普法战争失败下台。在他统治的22年，法国的工业规模稳定上升，百货商店的前代客户越来越多。
奥斯曼改造巴黎
在拿破仑三世当皇帝的时候，巴黎和世界上其他农业时代的城市一样，保留了中世纪的结构，全城都是缺乏排水规划的小街巷。拿破仑三世经历过19世纪早期的革命，知道这些小街巷非常适合做街垒，变成市民的革命根据地。所以他当皇帝的第二年，1853年，就授权奥斯曼男爵重建巴黎城。
奥斯曼的重建方案，主要是按照规划改造街道。新的大街可以贯穿主要城区，方便调动正规军。同时新街道的宽度超过了普通楼房的大小，革命者就算是把房梁和楼板都拆下来，也不能直接卡住街道两侧的建筑，军队只需要轻型火炮，就能打穿街垒，压制几十万的城市平民。虽然重建巴黎的核心目标是压制革命，但是客观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交通干线，改善了城市面貌。中上阶层不再担心街头的脏水，也不担心小街巷的抢劫，愿意把逛街当作一种消遣，所以主干道的商业价值快速上升，给大型百货店提供了空间。拿破仑三世统治期间，法国铁路网从三千多公里上升到1.5万公里，提升了物流水平。1855年和1867年，法国两次举办了世界博览会，把商业供应链扩展到全世界。
老佛爷百货的黄金时代
到了1893年，老佛爷百货吸收了之前奢侈百货店的经验，也利用了新的基础设施，形成了行业标杆。
老佛爷是一个通俗音译，如果按照标准的历史名词翻译，应该是拉法耶特百货商店。拉法耶特侯爵支援过美国的独立战争，也参加过法国本土大革命，号称是新旧两个世界的英雄，后来形成了一条拉法耶特大街。老佛爷百货的创始人，是来自于阿尔萨斯的两个犹太人表兄弟，在拉法耶特大街的拐角开了一间几十平方米的裁缝铺。积累了一定资本之后，兄弟两个靠自有的资金和贷款，买断了拉法耶特街的一栋楼。拉法耶特大街有一个建筑立面，正门开在奥斯曼大道。奥斯曼就是前面提到的巴黎总设计师，以他命名的大街肯定是黄金地段。除了主要街道交错之外，老佛爷对面是巴黎歌剧院，几百米外是当时最繁忙的圣拉扎尔火车站，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布尔乔亚都要路过这里。在前网络时代，这种线下的人流量就是购买力的保证。老佛爷百货除了继承之前的买手制度，还加强了奢侈品的阶层属性。
每个季度，老佛爷都会在巴黎和米兰买断新设计师的独家经销权，出售独家限定款。为了证明自己能够引领时尚，老佛爷常年在店内开时装秀，这给布尔乔亚客户带来了满分精神价值，给商品也带来了阶层溢价。前面提到，封建贵族买东西很少会付现钱，都是先记账，按照年度或者季度统一结账。这一方面是大人物要面子，不能现场斤斤计较；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传统贵族的收入来自土地，要等到收货或者是收税的季节，才会有现金流。老佛爷百货深刻理解了布尔乔亚对老贵族的模仿心态，在付款方面也提供了多种方案。对于中下层客户，它主要收现金，现场钱货两清，保证现金流；对于上层客户，欢迎开户赊账，只要通过老佛爷门店的审核，就可以签单拿货，每季度结款。这一方面是模仿了贵族文化，做成了一种新产品，保证了大客户的忠诚度。
因为给整个布尔乔亚群体都提供了完整的消费方案，老佛爷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在巴黎占优势，在欧洲其他地方乃至全世界都要设分店，成为新兴资产阶级的消费文化代表。与此同时，其他国家只要有新兴资产阶级，有封建大贵族，有现代化的大街，也会出现自己的奢侈百货店。比如说英国伦敦的哈罗德百货，和巴黎的百货店一样，同样是19世纪50年代开始发展。
奢侈百货的全球扩散
日本工业化比欧洲晚了两代人，但是社会结构很像，也是在封建军事贵族社会的基础上，发展了新的资产阶级社会。到了20世纪初，日本也有效仿老佛爷的奢侈百货产业。1905年，日本三井财团把自己的和服商店越后屋改造成三越百货，成为日本第一家百货公司。为了打造奢华形象，1914年建成了三越百货新总店，安装了自动扶梯、升降机、自动消防喷淋系统、空调，全都是日本第一次引进，就连门口的狮子塑像，据说都是模仿伦敦特拉法加广场建造的。
旧中国错过了19世纪的发展机遇，没有能像日本那样全面工业化，但在上海、广州、天津这些通商口岸，中国也有新兴的城市工商业，以及军阀代表的封建贵族群体，所以经营奢侈品的百货商店也有一定市场。上海第一家百货公司叫福利公司，1883年英国人创办，比老佛爷还早，位置就在市中心的南京路。福利公司引入了英法当时的百货公司经营模式，把消费本身变成了一种上层生活方式。凡是认证过的贵宾都可以签名记账，还有专属的九折或者九五折优惠。某些新科技产品或者是时尚产品，只要福利公司能够控制货源，就只对贵宾限量出售，既是饥饿营销，也制造了阶层优越感。到了20世纪30年代，上海已经有8家高端百货店，外资和本土资本各4家，中国第一部自动扶梯就安装在中资百货大新公司。天津的城市规模不如上海，也有劝业场和中原公司两大百货店。
但是1949年新中国成立，消灭了港口城市的买办群体，50年代公私合营，吞并了民族工业，布尔乔亚的购买力在中国消失了，英国百货业因此全面退出中国。本土的百货业被商业部门改造，南京路上的大新百货变成了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从50年代到80年代，大城市的国有百货商店虽然也是每个城市最重要的商业店铺，但是经营重点已经不带着自营的奢侈品，而是从各种渠道收集的普通商品。外地人去北京王府井，去上海第一百货，并不是为了买高端商品，而是因为这里的商品品类齐全。至于说送货上门的服务和记账销售，彻底消失了，每个人都是现款买货，自己带回家。从50年代到70年代，大城市百货商场的商业生态位，是同时期美国出现的超级市场，而不是曾经的巴黎奢侈品百货。80年代之后，中国重新出现了私营工商业和中产群体，但是并不需要仿效封建贵族的生活方式，所以没有办法照搬伦敦巴黎的奢侈品百货。
1997年，老佛爷第一次入驻中国，在王府井开门，经营了一年之后，就因为销量太差关门了。又过了十几年，2013年，老佛爷百货认为中国的布尔乔亚群体已经足够大了，重新打进中国市场，第一家店就是刚刚关闭的西单店。这次经营效果相对好一些，但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手：网购。前面提到，奢侈百货提升布尔乔亚购物感受，首先是靠聚合高端商品，提供足够多的选择；其次是靠送货上门，减轻购物负担；第三靠记账消费，对高端用户不收现金。这三种服务，网购居然全能提供。唯一的缺点就是，网购商品往往和廉价打折相关，高端购物的精神价值要差一些。但是各大品牌店和购物平台，也很快推出了精品店、精品仓服务，在一定程度上，对线下的奢侈百货业形成了压力。
老佛爷在中国经营奢侈品的版本，坚持买手制度，还有一个障碍，就是中国缺乏贵族传统，消费者并不欣赏高端小圈子的奢侈品，只有普通人看得懂的奢侈感才有市场。具体到品类上，就是说logo大牌受欢迎，老佛爷自己买断的小众独家设计师产品，没有溢价，反而会占用货款。在业绩压力之下，老佛爷也被迫做出改变：一半的购物区坚持纯法式买手自营，全球直采小众设计师、卖潮牌；其余的面积还是出租，和130多个成熟轻奢品牌联营。结果呢，两头不讨好，高端客户觉得少了格调，普通用户还是觉得太贵。此外，不少国际奢侈品大牌，转向了一城一店的直营策略，撤出了老佛爷这种买手集合店，品牌的招商难度越来越大。过去老佛爷在全球开分店，有一个背景是跨国交通不方便，亚洲的客户要去欧美大城市只能坐轮船，无论出多少钱也要花几个星期时间，所以对本地的分店有需求。
21世纪的世界已经普及了国际民航，高端的奢侈客户如果真的在意购物气氛，完全可以直接坐飞机去巴黎总店，没有必要在本国的分店花时间。这些因素共同发挥影响，2013年开张的老佛爷北京西单店，一直到2016年才开始赚钱。2019年的疫情前，业绩达到高峰期，然后就遇到了三年的健康码时代。等到2023年重新起步，中国的网购经济又上了一个层次，中产阶级对于欧洲奢侈品的认同感，反而下降了一个层次，老佛爷在中国也就坐不下去了。老佛爷的海外经营，不只是在中国遇到了问题，在美国失败的更早。1991年，老佛爷打进了纽约，在曼哈顿特朗普大厦的裙楼开了美国旗舰店，想分享美国的冷战红利。但是美国人在网络时代之前，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信用卡赊销制度，老佛爷搞记账销售，吸引不了美国人。美国富人对奢侈品牌的评价，也和中国人差不多，不要小圈子的低调奢华，一定要别人看得懂的大品牌。
就算还有一些美国人热爱老佛爷百货的购物体验，跨大西洋飞到法国也很容易，至少比中国要容易的多。所以老佛爷在纽约只坚持了三年，1994年就退出，之后再也没有尝试。在北京老佛爷关门之前，重庆老佛爷已经在2025年关门了。现在老佛爷百货在欧洲之外的分店，有上海、深圳、澳门、迪拜、多哈、印尼的雅加达，马上还要在印度的新德里和孟买开店。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靠近19世纪之后长期的欧洲殖民地或者是租界。反过来说，没有欧洲殖民地的北京、重庆、纽约、日本，老佛爷百货就赚不到钱，强行开店最终也要关门。以后随着欧盟的经济地位进一步下降，欧洲的文化光环必然还要收缩，到时候还可以继续用老佛爷海外分店的数量，去衡量欧洲遗产的衰落速度。感谢各位收看，1066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附录
信息来源
- 「拿破仑三世1848年当总统、1852年称帝、1870年因普法战争下台」「1853年授权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1855/1867 两届巴黎世博会」：均为通行史实，与口播一致。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已核实：法新社/RFI（2026-05-19）列出老佛爷海外门店含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印度（孟买和新德里）、中东（迪拜和多哈）以及卢森堡，与口播「上海、深圳、澳门、迪拜、多哈、雅加达，马上还要在新德里和孟买开店」基本吻合（孟买/新德里店 2025-2026 年前后开业，口播「马上还要开店」指开业进度）。照录不改。（来源 rfi.fr）
- 两项均核实无误：①西单店2013年开业、2016年首次全年盈利（虎嗅：「2016年首次全年盈利」；新华网2021：「第一年亏损2000万港元，直到2016上半年才扭亏为盈」）；②1997年首次进驻北京王府井、仅一年即退出（CBNData「1997年首次进入北京王府井，仅存活一年便草草收场」、北京日报、RFI 同口径；界面新闻一处称首店在成都，系少数口径）。另确认西单店2026-05-27闭店（开业13年）、中国大陆仅剩上海/深圳两店、重庆店2025-03-31关闭，均与口播一致。（来源 新华网）
待核对
- 「在前网络时代，这种线下的人流量就是购买力的保证」：原转写「前仿罗/前法罗时代」「人理由」，多轮取音近而语义合理的「前网络时代」「人流量」，请对照音频。
- 「拉法耶特大街有一个建筑立面」：原转写「建筑力链」，按发音与语境取「立面」，请对照音频。
- 「没有必要在本国的分店花时间」：原转写「分店化世界」，取音近语义合理的「花时间」，请对照音频。
- 「老佛爷在中国经营奢侈品的版本」：原转写「经营奢侈品本/盘」，按语境补「的版本」，请对照音频。
- 「经营重点已经不带着自营的奢侈品」：多轮均含「不带着」，口语原话照录。
- 「百货店自己全款买到的商品」：多轮一致，照录。 末尾注：YouTube iframe 下的 YouTubeV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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