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6-07 | B站 | YouTube(非官方补档)
正文
大学该不该开放
大家好,2026年6月7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6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封校的真动机
最近几个月,关于大学是否开放的问题,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说疫情之前大学长期开放,现在也应该恢复传统;还有人说大学的定位从来不是服务市民,关闭才应该是常态。督工,你怎么评价?
三年的新冠疫情,确实是大学管理的一个转折点。但是核心原因并不是大学行政部门通过封校发现了新的管理模式。因为只算21世纪,这都是第二次大型疫情了。之前2003年的非典疫情,也给全社会带来了恐慌,也有大学封校,事后大学并没有全面关闭。另外一些重大活动,比如说2001年的上海APEC会议,为了避免大学生在社会上乱跑,也会导致临时封校。这些事情过后,大学的封闭管理并没有常态化。所以我认为,疫情管理或者是临时封校,都不是管理模式改变的决定性因素。要解释大学封校的动机,还是要看整个社会发生什么变化。21世纪初的大学和现代对比,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基础设施全面升级,超越了普通城市街区的水平。我1998年上大学,2002年毕业,那几年我特别喜欢闲逛,经常要去其他城市旅行,看望自己的同学,顺便也会在对方的宿舍蹭一张床,或者就是打地铺。
当年的大学样貌
就我的记忆,当时一所典型的大学,主体结构是楼间距很窄的几十栋混凝土建筑,中间夹杂着三四个泥土场地的运动场,其中可能会有一个配上塑胶跑道和假草皮,用来举办大型活动。哪怕是资金充足的985大学,当时也很少见到真草坪,或者是装饰性的建筑外立面,最多是校门口和中轴线附近的少数建筑可以用一点,其他地方保持朴素风格。整个大学的色调,当时一般是混凝土的灰白色,南方大学再加上多年淋雨导致的黑色。从住宿环境看,当时我住同济西南八楼,每个宿舍有独立的洗手间和浴室,还有电扇电话,是全国的最高水平,放到其他学校算是科幻小说。在入住西南八楼之前,我住的筒子楼是50年代的建筑,每层楼只有一个水房一个厕所。下雨天青蛙跳到宿舍里边,二楼的同学起床的速度稍微快点,就把木头楼板踩穿了,脚会从一楼的天花板伸出来,这才是当时大学宿舍的平均水平。当时唯一的例外是上海交大闵行校区。
进门就有一个人工湖,建筑形式大多数是轻盈的钢结构,和敦实的混凝土楼明显就不一样。建筑的楼间距是其他大学的两倍以上,每个教室都有充足的采光,楼之间多出来的空间,基本上都有大草坪或者是景观带。所以当时去闵行的交大走一趟,大学生一般会产生两种感慨:或者说这里领先中国二十年,像是电影里面看到的美国大学;或者说有一个知名校友很重要,财政拨款根本就花不完。我讲这些往事不是忆苦思甜,而是想解释社会背景。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大学生虽然稀缺,但是大多数中国大学的校园环境,并不明显超出所在城市街区的平均水平。如果周围有一些大型的国企、干部家属区或者是驻军单位,大学的环境可能还算差的,所以周围的居民并不需要去蹭大学的基础设施,最多是周末用一下球场。据我观察,这些来踢球的人,主要还是想和大学生一起踢球,并不是特别喜欢学校的沙土球场。
落差催生门槛
这反映在大学管理方面,就是大学基本上不控制外人出入。当时手机还是奢侈品,我到全国大多数城市找同学,一般都是直接走到宿舍的窗外喊人。同济大学合并了上海建筑材料学院之后,有两个校区,中间夹着复旦大学。我在这两个校区之间骑自行车来往,经常要从复旦大学的国权路侧门进去,再从邯郸路的正门出来。除了进出校门要下车推行之外,门卫什么都不管。复旦大学的正门方面,紧靠着门卫室还有一个开放的休息室,你可以直接走进去吹风扇,从饮水机里面倒水坐着等人。在2003年非典疫情结束之后,大多数大学也保持了类似的管理习惯。接下来十年,各大学得到的投资快速上升,就算是借债也要搞建设。到了2015年以后,别说大城市的985、211,就是一般的本科大学,校园环境也快速提升到当年交大闵行校区的水平。城里的老校区可能还有点狭窄,到了城外的新校区,完全可以和美国的大学比一比环境。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拿到了卖地收入,也会改造城市的普通街区,建造公园和运动场。但是大学的建设用地成本比较低,可以把大多数钱拿来直接搞建设,普通街区的改造力度明显就不如大学。换我是周围的居民,必然会把大学当作休闲场地。当时的房地产商如果能够在大学周围拿到住宅地块,一定会宣传自己的楼盘靠近大学,可以提升生活品质。随着大学的建设水平提升,到了新冠疫情前后,外人进大学的比例已经很高了。就算没有疫情推动,大学也开始普遍设置门槛,抽查学生证。等到新冠疫情提供了封校的理由,大学就很自然地延续了封校政策。所以核心问题并不是病毒导致封校,而是大学的建设水平,尤其是景观建设投入,是否应该明显高于所在城市的建设水平;大学里面的食堂和其他服务,是否应该比外面的服务更廉价。如果一定要有落差,那就需要控制外来人员出入;如果没有明显落差,这可能根本就不成为一个问题。
巨婴心态之辨
从我自己经验来看,从全世界经验来看,优秀的大学并不需要特殊的生活环境,从来没有听说哪所大学因为环境好就多培养了人才。成年人到大学是来学习的,如果真有额外的资源,最合理的做法是把钱直接花给具体的人,也就是增加教师工资,增加教学津贴,增加助学金,组织更多的实习和实验。至于说生活环境,有一个平均水平的待遇就可以了,自然就消灭了大学拥挤的问题。比如说大学把伙食补贴打到个人账户,然后让食堂的价格水平和外面的饭店完全一样,外面的人就应该不会特意来吃;就算来吃,按照市场价格付费,还能平摊成本,对学生也有好处。很多人要求大学封闭办学,还有一个理由是减少安全隐患,害怕流动人口会影响大学生的安全。现在中小学基本上都是封闭办学,大学可以参照中小学的经验吗?大学和中小学是两种性质的机构。
中小学的学生是未成年人,没有完全的政治权利,甚至没有完全的行动自由,要接受成年人的管理,所以理应受到更多的保护。大学生已经是成年人了,国家能够提供平均水平的治安就可以了,剩下的问题都应该是自己负责。哈佛大学、麻省理工,人家能够开门办好大学,没有理由中国大学不行。如果大学生要求得到额外的保护,那首先要想一想,自己是否愿意在其他方面接受未成年人的管理模式。比如说去其他城市旅行,要学校开证明,否则不能买车票;比如说在外面的旅馆开房,要班主任同意,否则就要被警察送回家;比如说可以被父母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你不能只在要求自由的时候想起自己是个成年人,过了18岁,分享社会资源的时候,也必须按照成年人的标准来。我再介绍一点历史数据。2000年中国总人口12.7亿,杀人案件数量是2.84万。
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2025年中国人口增长到14亿,杀人案件下降到0.6万,还不到当年的零头。犯罪率下降有很多原因,比如说摄像头普及、电子货币取代了纸币、城市就业比较充分,但是中国人越来越安全了,这是无可否认的社会背景。2000年的时候,最繁荣的大城市,安全水平也不如现在衰落的县城。如果2000年的中国大学开门办学没有什么严重后果,2026年的中国大学也不应该因为治安问题就封校。要是周边地区的治安真出了问题,带动大学的犯罪率提高,大学生可以像正常的公民一样,抗议本地政府浪费了税收,要求具体的官员对犯罪负责。如果大学生忘了自己已经从中学毕业,还自认为是弱势群体,以个人或者是父母的名义要求额外的保护,这是典型的巨婴心态。
网红大学的游客
督公,你前面所有的讨论都有一个基本假设,就是大学的外来人口主要来自本地,因为大学拥有超额的建设经费,所以周围的市民也想分享高质量的基础设施,只要消灭了大学和周边城区的落差,就不会有太多的人来大学。但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某些大学已经形成了全国性的名气,很多人来大学不是为了分享运动场或者吃食堂,而是要旅游观光,甚至是为了某种迷信思想,要把大学的教育气氛带回家,提升孩子的成绩。如果大学要开门办学,要怎么避免游客影响学校的教学秩序?
这种大学确实要单独设计管理方案,而且中国已经有了成功案例,就是贵州的天眼景区。天眼首先是一台射电望远镜,大型科研设施,旅游只是它附带的功能。考虑到贵州的阴雨天气影响了可见光观测,真喜欢天文知识的人一般也不会来。但是它的名字起得好,凭空加上了开天眼的神秘概念,吸引了爱打牌的赌徒,以及担心自己成绩的家长,所以每年能有100多万人的游客。这么多的游客不影响搞科研,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是它的景区收费,每人140块,打折也要100,100万人那就是一个亿,可以支付管理成本,也相对控制了游客的总量。其次是严格管理,进去之前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放下,车停在几十公里之外,坐专用的摆渡车,走指定路线,转一圈出来,也不占有什么科研空间。参照天眼的经验,如果某个大学的名气大到需要控制外地游客数量了,那就设定一个游客总量,买票按照指定路线参观。
门票供不应求,可以涨价,100不仅收200,还有收500、1000的。如果有人想离开指定路线自由行动,按照迪士尼的标准额外买票。反正这些游客和天眼景区的游客有很大的重合度,都是想来沾一点神秘主义的红利。如果改变不了他们的迷信思想,那就赚他们一笔香火钱,拿来补贴教育经费。
地铁假入职案
编制与外包的账
5月份司法信息上网,展示了2024年一起荒谬的案件。上海市奉贤区的钱某在酒桌上吹嘘,自称在上海地铁公司有关系,可以提供月薪6800元的外包职位。先后有14个人相信了钱某的说法,到地铁5号线工作,主要负责检查其他工作人员是否在岗,以及帮助老弱乘客搬运行李。14个人在地铁站上班几个月,每天除了按照钱某的安排进行工作之外,还要在上下班时间到监控摄像头下方打卡,证明自己到岗,最后因为长期拿不到工资,才报警指控钱某诈骗。督公,你怎么评价这件事?
新闻提到,检察院是以诈骗罪起诉了这个钱某。我来读一下刑法关于诈骗罪的条款:第266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后面关于数额巨大和特别巨大的内容我就不读了,因为连认定数额较大都很勉强。新闻说了,14个人一共给了他21条香烟、6瓶白酒、3500元现金,以及价值1000元的消费卡。从2024年的社会平均收入来看,他拿到的利益不仅是数额太小,甚至连诈骗罪的主观意图都很难认定。如果当事人坚持说自己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吹牛之后的面子才收下礼品,逻辑上也是合理的。所以法院只能判半年刑期,还给了缓刑,实际上不用坐牢,把东西退回去就算了。这件事的主要信息量并不是法律程序,而是法律之外的受害者心态,可以给外国人或者是几十年之后的中国人当案例,帮他们理解现代的中国社会。
这件事首先说明,普通人相信酒桌上一个人的承诺,不经过专门的培训,直接就能去地铁站上班。这说明在大多数人看来,地铁站的工作外包给没有资质的企业做很正常,日常工作就是这些人在做,普通人的直觉和事实基本一致。2026年正好有一篇上海申通地铁集团自己发的论文《城市轨道交通车站委外人工成本的分析和思考》。所谓委外管理就是外包,请静静读两段论文。*轨道交通成本主要可以分为人工成本、能耗成本、维护修理成本、运营经费和管理费用,其中人工成本占比较大,基本在50%以上。目前因为安检、安保人员和保洁人员的工作职能和界限都较为清晰、易于区分的特点,已基本实行了委外管理。申通地铁集团近年来通过站厅站务和站台站务,也尝试引入站务外包的委外管理的模式,拓展地铁车站员工的来源。委外员工成本单价和自有员工成本单价的比值在0.32到0.54之间。
换句话说,一个自有员工的成本相当于两到三个委外员工。成本降低具有滞后性,需要借助新线路开通的契机才能有效实施。同时站务委外还可能存在如下的不利影响:同工不同酬可能会引起工作矛盾。*所谓成本降低有滞后性,就是说有编制的老员工没那么容易辞退。从网络信息来看,新开通的线路,比如说郑州的市郊铁路,站务员已经全面外包了。所谓同工不同酬,就是说有编制的人要拿两到三倍的工资,所以人人都要靠编制。另外有14个人愿意给朋友送礼得到外包工作,就算拿不到工资也愿意工作几个月,这说明就算是外包公司,只要能做政府的项目,开出的工资也高于社会平均水平,为了额外的收入,员工可以接受暂时欠薪。从身份来说,我们普通人不仅是地铁的消费者,同时也是国有地铁公司的股东和投资者。既然50%的运营成本来自人工,从我们的利益来做判断,地铁公司或者其他有编制的工作,工资还有很大的压缩空间。
至于说压缩到什么水平才合适,只要普通人应聘的时候不想送礼,也不接受拖欠工资,每个月必须拿到钱才干活,应该就可以了。当然降低工资还要考虑安全问题,那就更需要节约用人成本,保证关键的技术岗位能够给出符合市场水平的收入。至于说其他岗位,现在外包也没有出事,尤其是安检业务,几乎100%外包也没出事,说明有编制的员工待遇就是偏高,甚至某些岗位可能根本就不必要,比如说安检。以我这么多年在上海和其他大城市的生活经验,无论是被恐怖袭击,还是自己相互踩踏,最危险的目标从来不是地铁,而是拥挤的人群。现在的安检程序,往往是在进站口附近导致了拥堵,产生了额外的风险,未必就会提升安全水平。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而是地铁公司自己的判断。因为各地遇到重大活动,或者是节假日的高峰期,如果安检附近人挤得太多,安检就会主动放松标准,让人群快速通过,这几乎完全否定了普遍安检的意义。
最荒谬的是,很多城市的地铁管理人员只关心你不能翻越围栏,只要求你进闸机口带行李进去要过安检,对其他方面就管得很松。前面提到,14个在地铁站上班几个月的人,对着摄像头列队敬礼没人管,这就是管理松散的表现。在大多数城市,如果你忘带了小件东西,让朋友帮你送到地铁站,为了节约时间,人不出站,直接从围栏上把东西接过去,安检员多半会装着看不见。很多灰色产业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能存在。比如说,在网上联系刻公章、造假证明文件,联系好之后,双方会隔着地铁围栏完成交易,现金付款,用假公章给文件按一下,立刻就拿回去把公章销毁,彼此都不留把柄。如果这些问题不能杜绝,无论是不是外包,安检岗位的存在价值都很可疑。感谢各位收看,106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附录
信息来源
- 奉贤钱某案:14 名被害人被骗到地铁 5 号线"上班"、月薪约 6800 元、钱某安排打卡——与 21经济网 2026-06-17、新浪 报道吻合(案件 2025 年 1 月报案,2026 年 5 月裁判文书上网与口播一致)。
- 平塘"中国天眼"景区门票 140 元(含摆渡车 50+体验馆 50+天象影院 40)——百度百科景区页;电子设备禁带、摆渡车接驳均为实况。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与公开报道一致:2026年4月28日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以诈骗罪判处钱某有期徒刑六个月、宣告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千元;钱某到案后退赔共计8万余元。口播「判半年刑期、给了缓刑」属实。(来源 太荒唐!14人被骗,到地铁站自费“上班”数月)
- 量级与公开数据相符:①2000年侧:2000年全国人口约12.67亿,当年凶杀率约2.2/10万(维基各国谋杀率列表所引口径),对应约2.8万起,与「2.84万起」相容;②2024年官方通报命案发案率0.44/10万,按14亿人口约合6100余起,与「2025年约0.6万起」一致。数据可信,维持原文。(来源 tkww.hk)
待核对
- "为了避免大学生在社会上乱跑":三轮听写均为近音"社会院",按文义取"社会上"。
- "100不仅收200,还有收500、1000的":听写"还是几句/几个500、1000",按文义补全。
- "拿来补贴教育经费":听写"补贴就已经废",按音(jiàoyù jīngfèi≈jiùyǐ fèi)与文义取"教育经费"。
- "对着摄像头列队敬礼":听写"列队镜里",按音取"敬礼"。
- "在进站口附近导致了拥堵":听写"知道了拥堵",按文义取"导致"。
- "只要求你进闸机口,带行李进去要过安检":原音含混(听写"送金栅口"),按文义近似转写。
- "法院只能判半年刑期,还给了缓刑":判决细节未见裁判文书原文,照录。
- 结尾含混插话未收录(见转写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