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06-05 | B站 | YouTube(非官方补档)
正文
大家好,2026年6月5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6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泡药杨梅与割四赔五
5月下旬有两则新闻和农业直接相关。首先是记者暗访福建杨梅产区,发现收购点普遍用防腐剂和甜味剂浸泡杨梅,新闻发出后直接影响了福建乃至全国的杨梅销售,收购价一度从20块跌到几毛钱,福建产区出现了杨梅烂在树上的现象。然后是襄阳收割机割四赔五事件,襄阳在小麦成熟季节连续降雨,当地农业部门号召外地收割机到襄阳参加麦收,但本地农户和外地的农机操作员频繁产生矛盾。其中一次农机手用视频证明,本地农民在计算工钱的时候压低面积按四亩算,出现收割损耗的时候高估面积,要求按五亩赔偿。消息传出之后,移动接单的农机手重新规划路线离开襄阳,农民在高速口找收割机团队往往被拒绝,这几乎导致当地麦收失败。督公,你怎么评价这两则新闻?
我看了这两个新闻的评论区,基本上都在骂农民无赖,骂这两个地方的风气不好。但是从我的见闻来看,从历史记录看,所有地方的农民都一样,而且自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农民当然有成熟的信用体系,但是信用只在长期合作的熟人社会内部生效,这个熟人社会的规模一般不超过乡镇,最多是扩展到整个县。过年回家走出家乡的车站,无论是打车还是买东西,你用本地口音和外地口音说话,往往会得到两种报价,相信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农民对外地人不讲信用,原因是预计两方面只会进行一次交易。就算因此上了对方的黑名单,对方也只能对整个地区展开报复,无论是不买还是不卖,都很难报复到具体的农货,那当然是能够耍赖就耍赖,能占多少便宜就占多少便宜。
从麦客到收割机
具体到襄阳割麦子的问题。古代也要请外地的工人割麦子,也就是麦客。
但是当时的道路稀少,普通工人不掌握地理信息,只能是春末夏初沿着固定的路线往东南方向走,走到小麦产区的南部边缘,再跟着麦子成熟的节奏,沿着同一条路打工,慢慢的返回家乡。年轻的工人看不懂地图,跟着前辈组队去割麦子,记住路线之后,二十年后再带自己的下一代出门。所以在同一个小麦产区,麦客往往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虽然距离可能很远,但是麦客只在固定的一条线上活动,而且每年都要路过两次,所以农民和工人也形成了一个熟人圈,彼此要做长期的信用评价。如果有某个地方的农户故意压低价格,很有可能在收割季节就雇不到人,损失大部分粮食。反过来说,如果麦客不好好的干活,他就会在步行打工路线上失去一份固定工资,甚至会在某个乡镇吃不上饭,切断整条打工路线。这种被强行压缩到一维线性空间的半熟人社会,到了21世纪不仅是扩展到更大的尺度,还因为交通和通讯手段的进步,从一维升级到二维平面。
麦客行业现在还在,但是收割机可以沿着公路行动,用GPS导航,哪怕是每年都到同一个地区去收麦子,也有至少十几条平行线路可以选择,更不用担心路过某个地区会买不到吃的。反过来说,农民现在可以到高速公路口去雇收割机,或者是在网上联系业务,不会因为被某个小团伙拉黑,就没有其他选择。农民和麦客的个体户,都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市场,相互不信任是必然的结果。从往年案例来看,农民和农机个体户是相互坑的。农民可以在地头压价,搞道德绑架。收割机开到粮食产区,如果天气预报未来几天会下雨,也往往会坐地起价。甚至某些农机会安装一个盗窃装置,用内部空间偷粮食。这就是陌生人社会,没有人去约束单次交易的结果。
陌生人市场的相互伤害
杨梅市场也一样。自古以来水果的消费市场就在本地,只有干果和蜜饯才能长距离交易。杨贵妃吃鲜荔枝那种事,从来不是市场行为,而是奢侈浪费的典型负面案例。
杨梅虽然是中国最古老的原产水果,但是它的外壳柔软,运输难度比较大,在21世纪之前,大多数中国人不仅没有吃过,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80年代我读小学,全国统一的语文教材有一篇短文《故乡的杨梅》,作者是浙江宁波人王鲁彦。他说甜杨梅吃多了会倒牙,咬不动豆腐。北方的学生问老师这是怎么回事,老师一般说我也不知道,连望梅止渴的效果都没有。一直到20世纪末21世纪初,农村普及了卡车,特色水果才进入全国大市场。农民和消费者,都是刚刚适应陌生人种水果给陌生人吃的新市场环境,所以会互相伤害,相互质疑。比如说疫苗,在中国长期顶着一个传播肝炎的名义,替重复使用的注射器背锅。菠萝含有蛋白酶,不泡盐水就会刺激口腔黏膜,北方有传闻说菠萝和蛇是共生的,必须用盐水消除蛇毒,这导致很多人不敢吃。杨梅果汁有大比例的水溶性花青素,可以蹭到衣服上,隔几年就会传闻是染色剂,制造恐慌。
在一个正常的市场,产品如果长期有质量问题,企业和品牌要付出代价。但是在一个小农户为主的社会,只有地域品牌,没有企业品牌。农民和基层的收购站,如果是维护质量,对整体的品牌影响不大;它滥用防腐剂,也不会直接影响自己的收入。所以市场自然就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更进一步说,因为现在的法律没有收缴农民土地的程序,就算本地政府要狠抓产品质量,也很难让造假的农民放弃生产,至少不能阻止它把农产品卖给邻居,流入外地市场。进入21世纪以来,每隔上两三年,含重金属的湖南毒大米就会上一次全国新闻,但这些新闻的爆发地点都在外省,从来不在湖南本地。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四川省农科院对湖南重金属毒米的评价。*而数量众多的中小米厂的存在,使得即使严格抽查,也只能形成牛栏关猫的局面。几百家米厂,你不可能管得过来。
超标的大米也没有封存放一放,最后还是会被米厂卖出去,只要上了车,路上就不会再有检测。有关人士说,一些有检测能力的大型企业,不仅能自己检测出大米是否超标,还能具体掌握污染区域,但这些数据大都仅供内部参考。湖南常德一家大型企业质管部部长告诉记者:我们可以检测出包括重金属在内的各项指标,虽然我们一直拒收超标大米,但不能阻止农民把它卖给其他米厂。而对于我们手上掌握的污染区域,没有政府部门许可,我们也不可能对外公布。*监管部门不能让农民退出市场,那就只能让地域品牌付出整体代价。这次泡药杨梅事件,承担代价的是整个福建的杨梅产业。从毒大米事件的周期来看,消费者忘掉一次不导致直接死亡的食品安全事件,差不多是三年时间。未来几年,估计福建农民会把本地的杨梅悄悄运到外地打折出售,冒充广东或者是浙江的杨梅出售。
这并不是福建农产品第一次因为滥用添加剂丢掉市场,或者说和历史上的负面案例相比,这次杨梅事件根本不值一提。
茶叶大盗福琼
19世纪中期,中国最主要的出口产品是茶叶,几乎占了出口的一半,或者说丝绸和瓷器收入之和的两倍。在鸦片战争之后,英国自以为可以从中国赚钱,没有想到因为运输工具也进步了,中国茶叶占领了更多的欧洲市场,每年可以赚上三四千万两白银,给清朝政府带来的各种税收至少有四五百万两。英国作为最大的茶叶进口国,用鸦片和工业品都不能平衡中国的茶叶出口,开始考虑找替代品,争取要把贸易控制在自己的帝国体系之内。这就需要在生产和消费两方面解决问题。生产方面,最大的问题是中国基本上垄断了茶叶生产。当时欧洲人虽然已经养成了茶叶的消费习惯,但是大多数欧洲国家并不知道茶叶是怎么来的,甚至不知道茶叶是草、是树、还是灌木。
后来英国东印度公司占领了印度,在山区发现了一些野生茶树,但是质量不如中国培育了几千年的品种。至于说茶叶的采摘、炒制和发酵技术,更是只有中国农民掌握。为了获取完整的茶叶产业链,英国向中国派出了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商业间谍罗伯特·福琼。这个福琼是研究园艺的学者,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没有几年,他就到中国考察,掌握了中文口语。他回到英国之后,说红茶和绿茶是类似的收入品种,只是制作工艺不同,绝大多数人都不信。只有英国东印度公司,因为掌握了印度的低质量茶源,相信了福琼的说法,派他到中国收集优质的茶树和完整的茶叶制作工艺。东印度公司给福琼开的年薪是550英镑,按照19世纪英镑和黄金的比价,他的年薪超过了4公斤黄金,放在2026年就是400万人民币。事实证明这笔投资一本万利。
福琼给自己安装了一个假辫子,到福建和安徽的山区,收集了不同的茶树苗,雇了10个茶叶工人带出中国,给印度和斯里兰卡的茶园带来了颠覆性的产业升级。印度殖民地的茶叶产业,产能爬坡用了20年时间,从1870年代开始冲击国际市场。1889年,英国消费的印度茶叶第一次超过了进口的中国茶叶。到了19世纪末,中国茶叶出口只有顶峰的三分之一左右,每年要损失2000多万两的顺差。茶叶技术的转移证明,分散的农户完全没有保护知识产权的意识。反正自己不卖,也拦不住邻居卖,只要间谍给钱超过了一年的销售额,农户甚至可能会把技术作为赠品送出去。英国人在自己的殖民地解决了生产问题,还要引导消费者习惯,否则对于茶叶这种要靠独特口味才能占领市场的饮料,新产品很难得到认可。在这方面,罗伯特·福琼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在中国走访了几十个茶叶作坊,亲眼看到中国工人给茶叶添加普鲁士蓝、石膏和其他矿石颜料,让茶叶显得更绿、更新鲜。回到英国之后,他把自己的见闻发在报纸上,还把中国的茶叶样本送到实验室,证明确实有自己看到的各种添加剂。所以印度茶叶起步之后,快速取代了中国产品。印度茶叶技术的起点也是福琼带回去的中国工人,但中国茶叶也很难证明自己没有染色剂,尤其是高质量茶叶,不能证明自己比邻居更安全。对于消费者的怀疑,英国资本主义的对策是企业化、品牌化。前面提到1889年印度茶叶出口开始超过中国,第二年,1890年,立顿茶叶公司成立了。从建立的第一天开始,立顿公司就在斯里兰卡收购茶叶,用工业化改造生产技术,控制全产业链。立顿公司对英国消费者的口号是:从茶园直接到茶壶。当然19世纪的消费者没有办法去印度检查,看看立顿公司的茶叶是不是真的没有染料。
但是和中国的普通农民相比,立顿公司有两个方面更值得相信。首先,它是作为整体品牌经营,一个茶园造假,就会牵连其他所有的茶园,等于用公司的整体形象做了担保。其次,被发现造假之后,立顿公司真的会破产,会失去自己的茶园和工厂。企业很难像普通农民那样,把产品打折卖给邻居,回收大多数成本。所以立顿代表的英国工业化产品,得到了消费者信任,快速打败了中国的小农户。从1870年到1894年,清朝至少因此损失了5000万两的税收,几乎等于甲午战争的军费。如果没有英国的商业间谍,清朝没准还能多混几年。
三鹿事件与反向农业税
21世纪的中国,也有一个很好的正反面的例子:三鹿掺粉事件。分散的农户为了多卖钱,给牛奶添加三聚氰胺,谁不放谁就要被淘汰。事后也没有农户被追责。但是另一方面,因为三鹿公司发现问题之后没有立刻召回所有的产品,客观上导致三鹿公司管理层承担了所有责任,受害者可以追责得到赔偿。
如果是农民分散造假,恐怕连追责都不容易。把泡药杨梅事件和收割机事件放在一起看,农民并不是天生的坏人,但是小农经济只能在熟人社会才能有自我约束。一旦让小农经济进入21世纪才出现的农产品全国大市场,必然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趋势,导致质量无下限的堕落,或者是农民拉着邻居一起经济自杀。如果中国不想放弃全国的统一大市场,那就只能按照市场规律,尽快淘汰小农户。第857期节目我给出的建议是反向农业税,尽快搞一场新的土地改革,用普遍的养老金收购所有的零散土地,农产品生产必须企业化运营,让可以追责、也可以破产的企业来控制产品质量,找承包商谈长期合同。从现实看,农村大多数土地已经是靠流动劳动力来管理了。之前有分析过采茶女工、摘蓝莓女工这两个群体,他们都是领工资的,这证明土地集中是趋势,也有可行性。
只是现在土地的产权实在还是太分散,运营效率不高,所以农村劳动力的工资只能是略高于小农户的农业收入,更顾不上安全问题。另外就在这次爆发割四赔五事件的襄阳,土地集中也起码走到了一半。请静静帮我读一下2024年的旧文。*为了取得村民们的信任和支持,王道林对流转来的土地进行了改造。我把净水、排水等整个水系都熟悉后再上机械,投资了1000多万元进行小田并大田,最大的一块地有200亩。看到原来的巴掌田被改造成田块平整、水渠通畅的大条田,村民们逐渐有了信心。全村七个组,共流转土地3050亩,将原来的230块小田合并成65块大田,由襄阳大盛昌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统一管理。该公司还为农户提供专用种子和肥料,并签订高于市场价的收购协议。
2023年5月,襄州区成为湖北省首批小田并大田试点地区,引入30多家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以土地流转、地块互换等模式实施并田,极大的方便了机械耕种,每亩种植成本减少约100元,实现了农田增量、农业增效、农民增收。截至目前,襄州区已建成能灌能排、旱涝保收的高标准农田161.12万亩,占全区永久基本农田76.36%。*如果所有的土地都交给大企业来运营,无论是企业自己购买收割机,还是招标雇人,都必然要签订长期的合同,商量稳定的价格。就算企业违约,起码也能找到明确的法律责任人,不会像这次割四赔五事件一样不了了之。
天津石油税与债务勘误
最后给上一期节目做个补充。当时我说天津是中国石油产量最高的省级单位,按照所得税和增值税分成比例来算,每年4000万吨的石油,可能提供了将近200亿的额外税收。当时有观众指出,陆上油田和海上油田的计税方式不一样。我去查了资料,果然如此。
2002年的国务院通知明确规定,不实行所得税分享的铁路运输、国家邮政、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国家开发银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中国进出口银行,以及海洋石油天然气企业,由国家税务局负责征收管理。上一期提到,渤海油田的税务汇缴地点是天津市税务局第四税务分局,但是这个分局的前身是海洋石油税务局天津办事处,拿到的税确实和天津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天津从石油得到的财政好处,主要是大港油田带来的陆地石油分成,以及渤海油田带来的关联企业税收、员工个人所得税分成,加起来可能有五六十亿,到不了二百亿。这虽然明显超过了其他三个直辖市的石油红利,但是确实不能说是一个重要因素。天津真正的问题,还是已经无可奈何的债务。这方面还是和上海对比。
上海财政局文件显示,2025年财政局给上海的债务限额是11446亿,相当于上海GDP的20%;实际上借了10420亿,相当于上海GDP的18%。至于说天津市,GDP是上海的三分之一,18539亿,对应的债务限额是16046亿,占了GDP的87%;实际借债是15099亿,占了GDP的81%。再加上至今不公布总额的隐形债务数据,天津的债务最起码是和GDP总量差不多的。所以天津已经没有能力投资基础设施,很难分享最新一轮AI产业革命的红利。感谢各位收看,106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附录
信息来源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已核实:「三鹿掺粉」非通行称呼,通行名称为「三鹿奶粉事件/三聚氰胺污染事件」(维基百科:2008年中国奶制品污染事件;官方问责与报道均用「三聚氰胺」口径)。「掺粉」为口播原话,照录不改,不需订正。(来源 维基百科)
- 史实核实:罗伯特·福琼(福钧)确为欧洲人中第一个发现红茶、绿茶由同一种茶树制成、仅工艺不同(维基百科「福钧」:『他是欧洲人里第一位发现不同茶种,如红茶、绿茶其实是由同一种茶依据不同工艺制作』;百度百科同载)。「收入品种」为口播口误/转写存疑,按原稿照录不改;若主会话愿意订正,可作「红茶和绿茶是同一种树,只是制作工艺不同」。(来源 维基百科)
- 已核实:事件属实(2026年5月中旬媒体暗访漳州龙海白水镇/浮宫镇收购点违规浸泡防腐剂、滥用三无甜味剂,漳州官方通报涉事收购点5家、刑事立案2起刑拘5人);媒体报道口径为「价格暴跌至2元/斤」(国际果蔬报道 2026-05-18),口播「从20块跌到几毛钱」为口播夸张表述,照录不改。(来源 m.guojiguoshu.com)
- 该说法有据:全国多起村医重复使用注射器/针头致丙肝疫情的公开报道(湖南2016年村医共用针头致多人感染丙肝被移送警方;河南「毒针头」案近千人感染丙肝),民间曾把肝炎传播归咎于打疫苗,实为不安全注射所致——口播「疫苗替重复使用的注射器背锅」符合公开案例,取词合理,照录不改。(来源 新浪新闻)
待核对
- "19世纪中期":听写"中贤期"。
- "跟着前辈组队":听写"前队"。
- "走访了几十个茶叶作坊":听写"茶叶走访",按文义取"作坊"。
- 法院判半年、缓刑等判决细节未见裁判文书原文,照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