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10-10 | B站 | YouTube
正文
9月份,各大官方媒体报道了山东的一贯道案件。根据中国反邪教网提供的信息,以刘某为点传师的一贯道体系,从2022年开始传教,在山东发展了600名教徒,其中包含30多个未成年人。尤其因为刘某自己是小学教师,还发展了20多个小学生入教。
督工,你怎么评价?
我先分享一点家庭记忆。我的奶奶出生在差不多100年前,在我读大学之前就去世了。她没有受过教育,在扫盲班学了几百个汉字,一辈子都裹小脚,绝大多数时间生活在农村,她从一个普通农民的视角观察社会。在十几岁读中学的时候,我和她聊天,说起建国前几十年的历史,我奶奶表示,当时只有两件值得一提的大事:一个是搞人民公社,另外一个就是杀一贯道。人民公社运动的影响大家都知道,杀一贯道能够和她相提并论,原因是我奶奶身边有很多熟人因此杀头坐牢。同时农村生活的一些基本特征,比如说由教会主持的丧葬仪式,比如说把民间的神佛信仰和日常生活结合的精神安慰,都因此改变了,换成了政府主导的丧事仪式。这可能反映了北方距离大城市不太远的乡村生活记忆。最新的一贯道案件发生在山东并不偶然,因为这就是历史上一贯道体系的基地。它的祖师王觉一、路中一和最重要的张天然都是山东人。
而且反邪教网已经公布了这次一贯道在山东的分布区域,请静静来读一段原文:*山东只有16个地级市,一贯道这个分支两年波及了其中的9个。绕开了最大最发达的城市青岛,绕开了没有农业县的威海市,也绕开了人均GDP最高的东营市。同时虽然枣庄也没有农业县,但是因为主要经济部门是陈旧的煤炭工业,所以枣庄还有大量的蓝领群体担心自己的前途,也成为新时代的传教目标。*这就和我的家庭记忆对上了,也符合学术论文的分析,就是一贯道自近代以来,传教的重点是被城市化冲击的乡村,以及城市内部有危机感的边缘群体。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刊载的论文:*一贯道在非洲的发展以南非为主,南非又以橘河自由省的布隆方丹为最早传道之地,因为此地台湾移民较多,1988年兴毅道场首先在此新建佛堂传道,后又在约翰内斯堡、开普敦等市建立孔孟圣道院。
除华人外还吸收许多黑人、印度人、白人入道,至今南非的一贯道佛堂约有数十所,信徒中有华人、黑人、印度人、白人,而以黑人最多,约占信徒总人数八成以上,有数万人之多。当地黑人虽生活水准普遍较低,但他们淳朴善良、笃信上帝,对一贯道教义能认同。因此在南非发展的一贯道各组线只要面向黑人区,或直接就在黑人区设置佛堂传道,道务就有斩获,并且形成以黑人为主的态势。*
从白莲教到一贯道
先不说海外传教问题,国内一贯道的前身,是从元朝开始连续几百年的民间白莲教信仰。因为长期在下层社会传教,所以白莲教的各个分支都逐渐选择了混杂的教义,最起码要融合儒家、佛家、道家三方面的思想和仪式。比如说,一贯道的名字来自《论语》的孔子自述“吾道一以贯之”,同时一贯道的实体活动场所自称是佛堂,一贯道的各层负责人往往自称道人。后来因为西方宗教传入和传教范围扩大,一贯道和其他的白莲教分支还要融合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教义,吸引更多的信徒。但是无论怎么变,白莲教最核心的教义都是崇拜弥勒化身,期待弥勒转世,在世界末日能够拯救人类,一贯道也没有完全放弃这个核心思想。季羡林先生的著作分析过,欧亚大陆东部的弥勒和西部的弥赛亚救世主是同一个词。后来亚洲中部伊斯兰教兴起,它的救世主马赫迪也可以看作弥赛亚或者弥勒的新形式。
白莲教的造反传统
这些信仰对应的神灵任务都不是维护当前的旧世界道德,而是要从毁灭中拯救世界,建立新天堂。弥勒救世主信仰对应的社会结构,是主流宗教和世俗的封建统治者结合,只给上层的权贵提供合法性,抛弃了底层人民。所以一部分神职人员在现有宗教的基础上寻求变革,支持反主流的弥勒信仰,安慰基层社会的情绪,也支持了普通人民的反抗。从元朝到明朝再到清朝,白莲教不管北京城里统治者是谁,总是在不断组织造反。这其中的物质基础是黄河与淮河上游生态崩溃,下游水灾和旱灾交替,给普通农民带来了苦难和恐惧。在精神上的理由,就是因为白莲教的核心教义支持弥勒救世主,赞同用宗教手段去革新世界。具体到一贯道,比较确定的传承来自1833年左右出生的王觉一。因为自称是弥勒佛转世,又被称为王古佛。1881年前后,王觉一组织的末后一著教发展到十几个省,发动了多次武装起义,之后王觉一失踪。
1898年,山东爆发了义和团运动,有义和团首领自称王觉一,在参加了天津的战斗之后消失。有人认为和之前的王古佛有关系,有人认为没关系。王觉一在19世纪的反清传承,交给了弟子刘清虚,后来转入了山东济宁路家。在刘清虚和路家当教主的时代,教派名称定为一贯道。1930年,女教主路中节去世,一贯道分裂了,山东的张天然和山西的郝宝山两个弟子争夺继承权。
张天然的转型
这个时候,张天然总结了祖师王觉一以来反抗政府的经验教训,做出了重要的转型决策。义和团运动的时候,张天然已经12岁了,他亲眼看到了八国联军镇压义和团的过程。后来张天然隐瞒身份,成为北洋军的军官,深刻理解了现代军队的战斗力。接下来几年,胶济铁路和津浦铁路先后通车,让军队可以随时深入黄淮海平原,不用担心农民攻击后勤线。这让张天然确信,因为铁路和机枪的出现,底层农村的宗教组织已经不可能正面打败政府军了。同时因为现代工商业的发展,农村经济受到了明显冲击,劳动力快速向城市社区转移,传教重点必须转向城市。所以张天然做出了两个重要决策。首先,他要放弃反抗政府的想法,主动和现代政府合作。其次,传教机构必须以城市为基地,反过来辐射周围的农村。张天然从济宁搬到天津。这两方面的改革虽然削弱了传统弥勒信仰的动员力,但是得到了现代政府的容忍,甚至是支持。
与政权合作的转型
因为包括日本占领军在内,民国时代各种政权对于基层的管理能力都很弱,愿意看到一贯道在基层能够安抚民众的情绪。至于说一贯道宣传末世危机、鼓吹救世主的问题,这在战乱年代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缺点。这导致张天然打败了自己的同门师兄弟郝宝山,接管了一贯道,也收编了元朝以来散落在全国的大多数白莲教组织,快速发展到上千万信徒。失败的郝宝山只能撤退到远离大城市的山西老家,保持了一定的影响力。
城市贫民的避风港
和古代的农民相比,近现代底层城市居民的生活水平上限有明显提升。可以看老舍的《骆驼祥子》,祥子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是只要愿意卖力气,至少可以穿整齐的衣服,隔一天可以吃一顿肉,这比绝大多数农村小地主都要强。所以他们有余力,也有足够的精神去参加宗教活动。但是在工商业足够发达之前,城市生活最大的问题是不稳定,下限低。因为没有自己的土地,也因为缺乏熟人群体提供基本的福利和人身保障,前一天还能吃肉包子的工人,第二天就有可能失业流落街头,如果不能在冬天之前找到稳定的工作,全家都有可能会饿死。再加上清末到民国时期频繁的战争,军队随时会抢夺无产者积累的财富,城市平民始终处于恐惧和绝望状态,这是弥勒信仰最好的传教目标。在宣传上,一贯道不断地结合时事新闻,宣传世界末日要来了。
慈善机构收人心
在物质层面,一贯道虽然向教徒收钱,收捐款,但是也成立了一些服务机构,比如说崇华堂慈善会和中华慈善道德会。这些组织会在战争期间免费发放食品和药品,平时愿意给一无所有的教徒办葬礼,赠送一小块墓地,这得到了城市平民的狂热支持。所以张天然只要能够在政府默许的夹缝空间传教,再把自己包装成中国传统宗教,降低普通人的戒心,就能取得超出历代白莲教的传教成就。在新中国建立之前,一贯道就有上千万信徒。
新中国的打击
但是最近几十年,我们都没有听说一贯道传播,忽然就出现一个六百多人的教会,这是怎么回事?前面提到我奶奶的记忆,杀一贯道这个事件的影响力和人民公社运动可以相提并论,这说明50年代对于一贯道的清理确实是很严厉的。首先,一贯道在民国时代愿意支持任何一个政权,无论是残余的北洋系军阀,还是日本军队、国民党,谁来都能合作,只要把政府管不到的基层留给自己就好。这放弃了白莲教运动仅有的进步性,成为旧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维稳体系的一部分,所以新中国不可能容忍一贯道。其次,新中国要打破封建时代的弱管理传统,直接把政权深入了村镇,一贯道过去承担的慈善、丧葬和有限的医疗服务,新中国都要用政府机构来提供。所以一贯道教会也认为,新中国的治理模式是自己的敌人,不愿意像过去配合其他政权那样主动求合作。第三,一贯道虽然抛弃了白莲教的反抗精神,但在宣传手法上继承了白莲教的末世观点。
量身定做的罪名
和平的新中国社会,就业逐步增加的城市社区,都不利于一贯道的发展。所以一贯道习惯于扭曲事实,放大恐怖气氛,不断地宣传大难要来了。朝鲜战争的新闻,美苏的核武器威慑,当时都被一贯道利用,声称和平是短暂的,战乱才是末世的常态。这肯定不能被新中国容忍。所以1950年之后,消灭一贯道是全国性的严厉政策。为此,中国刑法长期保留了第三百条“组织利用会道门邪教或利用迷信罪”。按常理来说,邪教和迷信已经包含了会道门概念,但是因为解放之前一贯道的影响力太大,而且教义混杂,介于典型的宗教和民间迷信之间,所以必须为此把会道门写进刑法。可以说,这是为一贯道量身定做的刑法条款。
台湾的禁与放
1945年日本投降之后,一贯道组织也在台湾建立了佛堂。1949年国民党政权失败,一部分一贯道组织跟着国民党跑到了台湾,其中还包括了教主张天然的二夫人孙素贞。当时台湾的工业化水平、城市化水平都明显高于大陆,但是又远远没有到全民充分就业的地步,也没有完善的福利制度,所以一贯道在台湾的底层社会发展很快。国民党政权在台湾的管控能力,也远远超出了它在大陆的平均水平。1953年之后,很明显国民党政权已经走出了败退状态,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统治台湾,所以国民党也容不下控制底层社区的一贯道了,下令禁止。和大陆相比,国民党政府的手段更下作。不是批判一贯道落后、制造恐慌,而是要用传统的迷信手法来栽赃,发动其他所谓的正统宗教来批判一贯道,甚至引用了传统封建王朝对付白莲教的宣传。比如说,一贯道的男女教徒要一起参加活动,国民党就说这是聚众淫乱,关上门都会裸体做礼拜。
从查禁到利用
一贯道照搬了很多佛教和道教的经典,官方资助的和尚和道士就要来声明版权。就连从元朝就开始有的吃菜造反故事,也当作公开罪状。到了80年代,国民党的军事独裁逐渐维持不下去了,需要逐步开放选举来证明统治合法性。这个时候国民党又重新捡起了南京政府时期的经验:宁可和民间宗教合作,也要压制世俗的自由派。所以虽然到1988年才正式放开一贯道的禁令,但是在80年代前期,甚至在70年代末期,国民党已经默许一贯道可以传教。作为回报,一贯道帮助国民党去选立法院,选县长,帮助国民党续命好多年。一直到马英九时代,国民党有了重大活动,还要要求一贯道领袖到场。现在台湾的一贯道自称有几百万信徒,实际上登记的信徒也有80万人。一直倡导两岸都要巩固传统文化、鼓励儿童读经的国民党干部赖一黄,就是一贯道总会的理事。
疫情后的复辟
但是大陆最近的一贯道事件,基本上可以确定和台湾方面没有关系。2024年底,国台办表示,有三名台湾的一贯道人员在大陆被逮捕了。台湾的国民党和民进党都希望能放人,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没有放人的消息,但是也没有明确的判决书,更没有指出大陆方面是否有人涉案。倒是山东等省份的本地一贯道案件公布了不少。除了上面提到的山东九个地级市发展了六百多人的案子,反邪教网9月10日还公布了2022年广东的一贯道犯罪,一对夫妻把幼儿园当做了传教基地,带领老师和学生皈拜无生老母和教主张天然。2021年陕西也发现了一贯道,当地公安机关明确说是复辟行为,也排除了台湾传教的可能性。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文件:*原西安一贯道长安王寺分坛坛主朱某虎秘密翻印经书,拉拢成员聚会。经过一年多的缜密侦查,警方成功摧毁了涉及四川、湖南、河南及陕西等14省、114名骨干的一贯道复辟非法活动组织。
疫情后的复辟潮
该组织打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旗号,暗地里宣扬一贯道歪理邪说,以奉献款之名,骗敛巨额钱财,同时宣扬末世论,在成员中制造恐慌情绪,实施精神控制。*同一份文件还提到了云南的弥勒大道案件,教主下面的高级干部自称是点传师,宣布民国时期的一贯道教主路家兄妹是弥勒转世,也被定性为一贯道。从官方文件来看,这些案件的共同特点是集中在2021年之后一段时间爆发,很明显和疫情期间的社会环境有密切关系。无论是病毒带来的恐惧,封城带来的社会压力,还是经济停滞制造的失业,都能在基层社会制造心理压力。而一贯道,或者说白莲教包含的末世宣传,正好能够给这些现象提供解释,提供安慰。所以消失几十年的一贯道又出现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官方定性:*公安机关调查发现,该组织成员被一贯道刺激利用时,大多处于人身低谷,或失业受挫,或家庭变故,或身患疾病。
一贯道正是精准抓住这些心理弱点,大肆鼓吹其所谓“三宝”是逆天改命的秘诀,甚至欺骗称健康顺遂者加入也能避祸消灾。在这种精心设计的谎言蛊惑下,许多受害者抱着求平安、去病痛、转运式的幻想,最终误入泥潭。董某华是该涉案组织某佛坛坛主,遭遇极具典型性:离异,身患顽固皮肤病,家境贫寒,儿子远赴新疆工作。他在病痛折磨、亲情缺失、家境窘迫的多重困境下,被一贯道所宣扬的“加入一贯道可以躲灾避难、遇难呈祥”等邪说蛊惑,为了给自己治病,替孩子祈福,从普通成员一步步成为佛坛坛主,最终身陷其中难以自拔,不仅耽误了自身疾病的治疗,更对家庭造成极大影响。*从最终判决来看,司法机关也认为自发的一贯道组织情有可原,危害不大,最终主犯刘某只是判刑三年,坛主董某只是拘役,几乎是卡着刑法三百条的下限判的。我对这个判决比较满意,因为社会主义国家本来就不能指望严刑峻法去对付宗教。
只要社会福利到位,只要文化产品足够繁荣,只要底层社会稍微有一点希望,一贯道这种过时几十年的宗教几乎不可能复兴。前面提到一贯道在南非的黑人社会快速发展,这应该看作中国社会的反面教训。
宗教反邪教的教训
不能以教制教
另外,台湾省的先例还提供了另外一份教训,就是不要指望所谓的合法宗教去对付邪教。因为宗教之间的竞争,规则从来不是比谁遵纪守法,也不是比谁历史悠久,唯一的竞争就是用什么样的形式去打动人心。所谓合法宗教,现在不过是官僚化的教团,在关心底层苦难方面,向来比不过新兴宗教。如果用宗教去批宗教,把两种宗教思想放到一起对比,很容易就把群众推到了新兴教会一边。类似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比如说早期的佛教,本来是为了化解底层苦难而产生的教团,但是一旦得到了官方地位,业务就变成了给上层社会做心理按摩,早期的佛教教派,律宗、唯识宗,甚至禅宗正宗都快速边缘化了。反而是一度被看作邪教的净土宗、净土真宗占领了底层市场,后来白莲教又来占领大多数民间市场。净土宗的仪式很简单,简单的念佛号就可以积累功德。
一贯道的教义也很粗糙,抄各种传统宗教的经典毫不掩饰,拿过来之后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解释,一般只是要提取一些粗略的道德口号。但是元朝以来八个世纪的历史证明,只要能够给底层人民提供心理安慰,只要世俗社会对于底层社会缺乏关怀,就一定会有宗教组织来占领思想真空,而且多半会借助白莲教的救世主传说。今天的中国还要对付一贯道,首先也要反省世俗社会自己的矛盾。感谢各位收看,963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12号周日再见。
附录
已核对
- 中国反邪教网原文(中国网2025-09-10转载)作「以‘奉献款’之名,骗敛巨额钱财,同时宣扬‘末世论’」,转写漏「骗敛巨额钱财」六字;同段「秘密翻印经书」被听成「翻译经书」、「缜密侦查」被听成「秘密侦查」,三处均按官方原文在追加订正。(来源 news.china.com.cn)
- 该引文确为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网站刊载的文章(原载《中国评论》月刊2010年7月号),「刊载」无误;引文与原文个别用字有出入(原文作「桔自由省布鲁方登」「修建佛堂」「纯朴善良……对一贯道较能认同」),语义一致,照录不改。(来源 iqh.ruc.edu.cn)
待核对
- 「国民党干部赖一黄,一贯道总会理事」——音译存疑,未能核实到此人(一贯道总会历任理事长为张培成/施庆星/王昆德/李玉柱),请维护者定夺
- 「马英九时代……还要要求一贯道领袖到场」——「到场」二字系按上下文补足,音频该处短句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