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03-23 | YouTube（非官方补档） | Google Drive（非官方补档）
正文
国内首例洞穴潜水救援
大家好，2025年3月21日星期五，欢迎收看878期节目。请静静介绍新闻。
2月5日，广西百色一处溶洞有两名科考人员被困。经过百色市多部门69小时紧急救援，两人成功获救。这也是国内第一个洞穴潜水救援成功案例。事发后，除了官方媒体发布相关新闻，不少探险与潜水运动相关公众号也发表文章讨论，说广西是洞穴事故高发地，并提到“国内洞穴第一人”韩颋就是2023年在广西洞穴遇难。还有人联想到2018年泰国青少年足球队被困溶洞事件。督工，你觉得这些案例和这次科考有可比性吗？
先回顾一下2023年韩颋遇难。他是作为职业探险人员遇到意外的。韩颋是中国第一个休闲水肺、自由潜水和技术潜水三栖教练，是洞穴的职业探险家。他参与创建了中国科研潜水体系，负责中国科研潜水培训的课程制定及实施。在实践方面，他曾经帮助国内的科研团队开展海洋科考活动，在广西灌阳县的酒海井打捞了十几名红军烈士的遗骸，被他救下来的人不计其数。
2023年，韩颋在广西九顿天窗创造了277.4米的亚洲洞穴潜水深度纪录，被誉为“亚洲潜水第一人”。2023年10月7日，韩颋再次到九顿天窗下潜，准备在10号他生日那天挑战下潜到300米，刷新世界纪录，结果不幸遇难。
韩颋的遇难原因到现在也没有公开。由于九顿天窗的水下空间并不算太复杂，业内普遍猜测，韩颋遇难不是在水下迷路，也不是操作失误，更有可能是设备故障，或者是身体出现了突发情况，有一点“上得山多终遇虎”的意思。
再看2018年泰国足球队被困在溶洞里。这是一次非职业人员的冒险，而不是探险。2018年6月23日，泰国清莱府“野猪队”少年足球队在结束训练之后，有一名25岁的助教带着12名11岁到16岁的队员进入了当地的睡美人洞探险。这个溶洞在旱季没有什么水，带队助教可能凭着旱季的探险经验，就贸然带着一帮孩子去行动了。这支足球队没有任何潜水经验，队员甚至都不会游泳，没有携带任何专业设备。他们深入洞中超过4公里，在一块高地上休息的时候，洞外开始下暴雨了。由于石灰岩的透水岩层，洞穴内迅速积水，封闭了通道。泰国政府向国际寻求支援，在中、美、英、澳的专业洞潜人员帮助之下，耗时18天才成功完成救援。
而这次广西百色的科考人员被困事件，既不是韩颋那种极限探险，也不是泰国那种普通人作死，而是一次半职业活动，专门寻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溶洞水域下潜。
这次事件的溶洞在卫星图上不难找，就在村旁边200多米，而且还有一条进村道路刚好通过了溶洞入口。从相关新闻报道中的照片来看，溶洞的洞厅也比较大，白天能够直接采光，属于一片半开放的水域，而且洞厅的最大水深也只有30米左右。科考队选择这片水域下潜，说明他们既不是为了刷新高难度的洞潜纪录，也不是为了冒险，而是在相对安全、操作难度不大的水域执行严肃的科研任务。
新闻明确说了，这次潜水考察是为了了解并记录洞穴鱼在自然环境下的生活状态，而且团队的预案做得比较充分，并没有因为下潜水域相对安全就忽略了保险措施。队伍中有专业的洞潜人员，也布置了引导绳。
这个溶洞水浅，是个安全的有利条件，但是也容易让人松懈、产生危险。因为这也意味着下潜的时候容易搅动水下的沉积物，导致能见度下降。一旦脱离引导绳，就容易在水下迷失方向。新闻中提到了出事的原因：科研人员在下水拍照过程中，有人意外脱离了引导绳，误入浑浊水域，迷失方向，导致两人被困。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这处溶洞相对安全、还挨着道路，为救援活动创造了有利条件，所以才能在69小时内顺利完成救援。潜水和攀岩类似，人员都要用双锁扣和绳索固定。科考人员意外脱离了安全绳，说明是操作违规。因此这次事件性质上更类似于实验操作不当导致的安全事故。
被隐去的事发单位
从责任来说，哪一个单位应该为这次事件负责？
我首先关注到一点：网络上所有媒体报道都隐去了事发单位的名字，这很反常。其他的类似事件，因为要动用大量的政府资源营救，通常都会报道事发单位。
比如2023年，6名科考人员被困在新疆的雪山峡谷，政府动用了直升机成功救援，新闻报道中就明确提到，事发单位是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再比如2021年4名科考人员在云南哀牢山遇难，报道中也明确提到，事发单位是中国地质调查局昆明自然资源综合调查中心，后来媒体还公布了遇难者的姓名。更早的时候，2003年就有14个人在西藏墨脱科考探险被困，事发单位虽然只是简略曝光，说是中央电视台等13家新闻单位，但也算是有个背景交代了。
如果科考活动涉及国家秘密，是可以不公开事发单位的。但这次新闻明确说了，科考队去广西百色溶洞，目的是了解并记录洞穴鱼在自然环境下的生活状态。而且事前事后，这个溶洞都不封闭，普通人都可以去看看，打一桶水走也随便，所以这谈不上保密问题。因此我很好奇，这到底是哪个单位的科考队？
安排最擅长干这件事的高流去查一查。高流同学首先注意到，研究洞穴鱼类就是一个很小众的科研方向。国内和洞穴相关的科考活动，大多数都是地质调查研究，而水生生物研究样本范围一般都是河流、湖泊、海洋这些开阔水域。
洞穴地质与生物学之间有一个小众的交叉领域，叫洞穴生物学。洞穴是一个封闭或者半封闭的生态环境。由于缺乏阳光、通风条件差，洞穴内的生物群落会针对洞穴的极端环境进行特殊演化。比如洞穴生物通常会出现视觉功能退化、色素缺失，强化适应洞穴环境的感知能力；昆虫的飞行能力也会退化，同时攀爬、弹跳能力得到加强；洞穴生物往往还会通过降低代谢速度的方式来延长寿命。
国内开展相关研究的单位非常少，专门研究洞穴水生生物的单位更少。研究方向足够小众，搜索范围就足够小。而科考活动通常又由地方单位就近组织，这一方面是因为科考队携带专业设备比较方便；另外一方面，本地的科考队更容易申请项目资金，更熟悉本地环境，遇到突发状况也更容易和本地的救援单位取得联系。而且科考活动本地化，也能避免全国范围的重复研究。
在这个基础上，用“广西、溶洞、鱼类”这些关键词，很容易就能搜索到一条新闻。去年新华社有一篇报道，广西师范大学、广西环保科研院、柳州市渔业技术推广站在国际学术期刊《动物园钥匙》发了一篇论文，内容是在广西的红水河水系发现了一种小型的洞穴鱼类，命名为“安东岭鳅”。
这篇论文很容易就能找到，是广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杜丽娜带队完成的。类似的科研项目，杜丽娜团队已经开展了好几年，连续发现了好几个鱼类的新种。
这次事件的新闻中，被困学生化名为小周，另一名被困人员没有化名，直接说是周姓科研人员，简称大周。恰好刚才提到的那篇论文，最后一名作者也姓周，单位是浙江省森林资源监测中心、浙江省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院。广西师范大学的公众号在相关报道中明确说，这位周姓研究员的全名是周家骏。
进一步搜索可以发现，工程师周家骏长期开展野外鱼类研究，多次上新闻，还上过央视的纪录片。从纪录片来看，周家骏无论是面部特征还是声音特征，都和这次被营救的大周高度一致。虽然这次报道大多数都做了打码处理，但是广西新闻频道公众号专门发了一个被救人员陷阱集的照片，没有打码，可以明确看到，其中一人就是周家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家骏在被救的时候说的是“再帮我找一下学生”，而不是“我的学生”。
结合之前周家骏和杜丽娜团队的合作履历，可以确认，这次溶洞科考人员被困的事发单位就是广西师范大学。
总结一下：广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副教授杜丽娜，最近几年一直在搞洞穴水生生物新物种调查研究，和学生一起发了几篇论文。她的长期合作专家是浙江省森林资源监测中心的工程师周家骏，也就是被困人员之一的大周。在下潜拍摄过程中，很有可能是化名小周的学生操作不当，脱离了引导绳；周家骏救人心切，主动脱离了引导绳去找人，结果双双被困。
压消息的隐性成本
既然是很正常的科研科考，为什么广西师范大学不愿意让媒体公开？
我想了想，广西师范大学可能是为了避免相关学生被网络曝光，算是保护学生。但即便我们查到了事发单位，也查不到具体哪些学生参与科考，这个理由不成立。
科考人员在洞潜过程中脱离引导绳，属于人为操作事故。按照一般的教学或者科研事故管理流程，应当严肃调查、通报整改。因此更有可能是校领导担心舆论压力和行政压力，选择了主动遮掩。
这件事情性质上是科考活动不规范，事后最应该做的，首先是加强操作规范，完善应急救援的预案，从而提醒全国的同行避免类似事故再次发生。而涉事团队有了这次经验，下次科考肯定会提高警惕，甚至还能进一步总结出更完善的科考流程，给全国同行当榜样。这样一来，如果公开，坏事也能变好事。
但是现在学校搞了低调处理，明显是按照一般学校人员伤亡的操作来压信息了。乍一看这也没什么，但是学校能把报道压下去，就能默默地把相关科考活动也停掉。如果因为一次操作事故，就断送了一个科研方向，隐性成本就大了。
更进一步说，学校中断了一个科研方向，那还只是相关职业、相关团队的损失；而学校压消息，阻断了全国同行吸取事故经验，阻断了相关政府救援流程进一步细化的可能性，这才是最坏的处理办法。
水下机器人不能替代人
这次救援动用了水下无人机。未来是不是可以用无人机来替代科考，甚至用无人机替代人来救援？
很难。这次救援用的水下机器人是深之蓝科技的产品。从机器人图片来看，功能上主要是起辅助作用，在水面和水下为救援队提供更完善的观测覆盖。机器人本身不具备完整的救援能力，主要是降低救援人员的搜救风险，在复杂水域开展更高效的搜救。
如果遇到更复杂的环境，比如说被困人员和救援队隔着一片浅滩或者陆地，像2018年泰国溶洞救援这种情况，那就需要救援队携带机器人深入，之后再开展跨水域的搜救。而且溶洞之内通信条件差，必须靠线缆。溶洞的水下空间如果太复杂，线缆就容易出现缠绕问题，这也限定了使用环境。
类似的，前年搜救韩颋的时候，用的也是类似机器人。虽然后来用牵引力较大的机器人成功把韩颋的遗体打捞出来，但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而且牵引遗体和救援情况还不一样。救援的时候不仅要考虑被救人员的呼吸条件，还要考虑到被救人员有可能因为紧张、磕碰等原因在水下挣扎，干扰机器人。因此至少在当前阶段，救援主要还是靠人来完成。
至于水下科研，目前深海科考确实普遍使用水下机器人，但这首先是因为海洋水压太大，人员不能脱离深潜器，必须采用无人设备，才能有更广阔的活动范围。
具体的洞穴物种科研，科研人员有特殊的科考目的、有个性化操作，不仅要靠个人经验去判断取样是否有意义，也要在水下捕获特定的生物样本，有一系列复杂操作。这些复杂操作虽然也可以通过开发专用机器人来替代，但是前面也提到了，溶洞科考太小众，小众课题养不起高端设备的开发。目前在溶洞救援中动用的机器人，原本也是为了开阔水域准备的，分类属于海洋装备。
国内现在的溶洞集中在广西和贵州。贵州由于地处云贵高原，溶洞的水温低，所以洞泉集中在广西，这导致广西成为国内的洞泉生物高发地。因此广西率先在应急救援方面采购了水下机器人。这次救援动用机器人，说明广西有准备，但也不是特别充分的准备。
总的来看，溶洞水生生物研究太小众，属于冷门科研，人力和财力都紧张，短期内很难用无人设备替代。这次科考虽然出了问题，但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在一次次的试错过程中，加强相关科考活动的规范性，总结经验。
反过来说，这次科考出问题，就是因为研究太冷门，所以团队才会经验不足、操作失误。我很担心广西师范大学领导短期内能用压消息的方式来应急，为了避免长期麻烦，他们很有可能要中断相关课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就牺牲了国内一条小众的科研方向，来避免短期的行政追责。
878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感谢大家收看，我们周日再见。
附录
下架说明
今天发布的睡前消息第878期节目引发了争议。本期内容是工作室同事此前根据公开信息调研制作的，可能存在信息掌握不够全面等情况。感谢当事人在评论区指出节目不足，提供更多线索。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能够邀请当事人来我们的演播室。
本期节目先行下架，我们将进一步核实信息，感谢大家的关注。
本文链接
已核对
-
外部证据与下架说明一致：睡前消息在线文稿索引将第878期标注为「马督工自己删除」；YouTube 镜像同样显示内容不可用；知乎存在「如何评价睡前消息第878期《溶洞遇险到底是谁？》」问题页（呼应文中「本期内容引发争议」的说明）。B站 API 本轮访问被风控页拦截，发布时间仍无法独立核对，维持 frontmatter 2025-03-23（与图片路径一致）。（来源 [archive.bedtime.news]）
-
2025年2月5日百色市田阳区洞靖镇两名洞穴水生生物科考队员失联，经约69小时搜救全部获救；公开报道将其称为国内首例洞穴潜水救援成功案例。（来源 新华网）
-
被困者公开讲述，在拍摄金线鲃过程中不慎离开引导绳，随后因水体能见度突然降低而失散；正文关于事故直接经过的概括与报道一致。（来源 科技日报）
-
韩颋于2023年4月在九顿天窗完成277.4米亚洲洞潜深度纪录，10月7日为挑战300米世界纪录做准备时失联遇难；相关日期、深度与目的无误。（来源 南方都市报）
-
2018年泰国睡美人洞事件涉及12名11至16岁少年与一名25岁教练，6月23日因降雨涨水受困，最后一批人员在第18天获救；正文概括基本准确。（来源 BBC）
待核对
睡前消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