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2-11-04 | B站 | YouTube
正文
大家好，2022年11月4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506期睡前消息。
序 生意大，交税少
近期我们最火的一期节目，是504期分析正威集团。用一句话总结504期的内容，就是中国第四大民营企业董事长王文银的南京大学天文系学历是假的，新加坡居留权倒可能是真的，企业一直宣传的3000万吨铜资源储备完全无法落实。造假并不等于违法，因为正威公司是非上市公司，王文银家族自己承担主要经营风险。上一期列举了各种造假问题，其中对工商部门隐瞒了海外居留权是个不算太严重的错误；其他方面，如果不能证明正威公司用虚拟铜矿骗钱，我们最多只能说王文银在铜材加工行业的经营风格比较独特。但是，正威集团的经营数据还有很多令人疑惑的地方。这次我们关注正威集团，起因是它的年营业收入达到7228亿，超越华为、腾讯，排在中国民营企业第四位。但同一份报告还有民营企业纳税排行榜和就业排行榜，前20名完全找不到正威集团。
2022中国民营企业500强调研分析报告 表9 表11
纳税排行榜第20名是河北荣盛，营业收入695亿，纳税90亿。正威集团的营业收入是荣盛的十倍还多，但纳税额居然排在20名之外，反差大到让人无法理解。当然，产业结构不同，纳税比例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工作室的黑岛会计分析，在民营企业排行榜中，也有和正威集团产业结构相似的企业——江苏沙钢，主业都是金属加工，而且都没有多少矿产资源，纳税和营业收入的比例应该也不应差太多。沙钢的营业收入是3027亿，排在第19位；纳税95亿，排在第18位，非常合理。而正威集团的营业额是沙钢的239%，排在第四名，纳税数字却根本不上榜，也没给中国提供多少有效就业，不得不让人怀疑正威集团到底是怎么经营的。从各地密集的新闻报道来看，最近几年，正威集团的业务已经不限于做铜线了，全国各地至少开设了几十个大型产业园，卷入了大量的政府资金。
一旦正威集团经营出现大幅波动，每个中国人都要陪着王文银家族共担风险。所以，我们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调查正威集团的经营模式，根据观众提供的线索，又做了一期节目。
一、当年的正威，铜业赚钱有点累。
1 正威发债
了解大型企业经营情况，一般要看企业公开财报。但既然正威集团是一家不上市的世界500强，就没有义务对社会公开财务情况。王文银倒是间接收购了一家小上市公司九鼎新材，也就是现在的正威新材。但这家公司市值不到100亿，与之相关的财务数据完全没法体现整个正威集团的财务情况。不过只要是在当代社会做生意，就不太可能完全靠自身资金发展成大企业，总要向社会寻求资金支持。资金来源或者是股票，或者是债券，或者是政府支持，而这些筹款方式，都必须向外界提供一些财务数据，证明自己不是诈骗。正威集团在股票方面筹款不多，其他方面一定有资金来源。沿着这个思路调查，可以发现，界面新闻2019年转载过《英才杂志》一篇文章，里面提到正威集团曾经发行过债券。工作室的高流同学到沪深交易所搜索债券信息，在深圳交易所网站找到了信息。
正威的核心子公司——深圳正威集团，在2015年、2016年有两个债券项目。其中，2015年成功发行了30亿私募债券，2016年申报了40亿公募债券计划，但发行中止。我们分别处理这两笔债券提供的信息。先看2015年的私募债相关内容。私募债申报内容不公开，但一般会有债券信息被跟踪披露。高流同学在万得（Wind）数据库上查到了数据，又对比正威集团同行业大企业的数据，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实。
2 正威房地产公司
财务报表显示，从2017年开始，深圳正威可供出售的金融资产有飞跃式增长，从十几亿增长到近八十亿。这说明2017年深圳正威买了几十亿的股票和债券。公开新闻显示，其中50亿是2017年11月入股恒大地产，深度卷入房地产行业。而且这不是王老板一时心血来潮介入房地产行业。就算不考虑和许家印的交情，和铜材行业其他类似企业相比，正威集团的房地产比例也不一般。2018年深圳正威的投资性房地产达到了75亿。而同行业的江西铜业公司，这一年营业收入相当于深圳正威的136%，投资性房地产常年只维持在3到5个亿的规模。同样是2018年，铜陵有色营业额超过深圳正威的一半，但是投资性房地产只有一千万上下，几乎可以忽略。另外，和江西铜业、铜陵有色相比，深圳正威的另一个特征是无形资产高，常年维持在140亿以上，这对于一个不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制造业企业来说，不是寻常路。
说完资产，再说债务部分，从2013到2015年，深圳正威集团对外借款基本上都是需要短期偿还的流动负债。从2016年开始，深圳正威集团非流动负债快速增长了几十亿。非流动负债一般来自两个渠道，债券和长期借款。债券就是深圳正威集团2015年发行的私募债，总发行金额30亿。而长期借款一般是银行、保险、基金、信托这些投资机构的借款。我们不知道是哪些机构给正威集团长期融资，只能知道它在2016年忽然获得了银行与资本市场的认可，借到了长期的钱。其他财经新闻提到，2015年底，正威集团买下了兰州银行4.8%的股份，成为兰州银行第六大股东。到了2017年，王文银成为兰州银行董事。这和深圳正威长期借款的上升在时间上同步。看完资产负债表，再看利润和税收。
铜业加工的特点之一就是原材料贵，加工费相对便宜，所以营业额的确不能和利润简单对应，如果运气不好，在铜价波动方面判断失误，亏损也常见。但赚钱少，只是不用交所得税而已，和企业产值相关的增值税、营业税、附加税还是要交的。深圳正威集团这方面的税收一直低于同行业的企业，比如说江西铜业和铜陵有色增值税及附加要交几个亿，而深圳正威在2013年到2015年甚至只有三四百万。在2016年营改增之前，企业需要缴纳的营业税及附加科目，主要包括营业税、资源税、城建税以及教育费附加。铜加工企业如果在国内有自己的铜矿，那就必然要交很多资源税。比如江西铜业、铜陵有色，因为开发国内的矿产资源，所以交的营业税和附加税比较多。而深圳正威这方面只交了几百万的税，这再次证明正威集团吹嘘的3000万吨铜资源储备，只能在海外某个未知国家，否则税务部门不会放过它。
早到2019年，就已经有财经媒体注意到，正威集团的毛利率明显低于同行业水平，但与此同时，它的利润率又高于毛利率。这等于说柚子剥了皮，果肉比原来的柚子还要重，这是因为剥皮之后果肉又被注水了。
带着这项疑问，高流同学进一步查询，发现深圳正威集团经常有一项大额收入，是公允价值变动净收益，每年好几个亿。同时，深圳正威集团还有每年十几亿的营业外收入，导致利润率高于毛利率。制造业企业出现大规模的公允价值变动、每年十几亿的营业外收入，会来自哪些地方？
带着这些疑问，高流同学又去查看了深圳正威集团2016年企图发公募债券的申报文件。公募债申报文件显示，前面说的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和投资性房地产比例高，完全是一回事。深圳正威集团把大量的商业土地使用权以及房屋算成投资性房地产，通过公允价值计量法重新估值。从2014年到2016年，它的资产估值虚增37亿。对于制造业企业来说，土地是用来生产的，不是炒作的，所以它们拥有的土地房屋资产通常是用成本法计量。比如前面提到的两个竞争对手，江西铜业、铜陵有色，就用成本法来衡量自己的投资性房地产，算不出多少钱的。而用公允价值法计算投资性房地产，一般是评估公司才会这样做，高估资产价值，增加抵押借款能力。从报表来看，深圳正威集团从2014年开始给自己的投资性房地产注水抵押借款。到了2016年6月，这37亿额外的投资性房地产估值，绝大部分都已经用作抵押借款了。
深圳正威集团宣布，自己的投资性房地产主要是商业用地。高流同学研究深圳正威集团发公募债券的申报文件，发现它的商业用地主要集中在兰州市。公开新闻显示，这些商业地产来自于2013年正威集团在兰州的产业园项目。当地政府很高兴正威集团来投资实业，所以除了提供工业用地之外，兰州市政府还在安宁区和城关区给了配套的商业用地，理由是建设集团总部、城市综合体和金融街。但是从深圳正威集团公募债申报文件的说明来看，这些商业用地直接就被转手卖掉了，正威集团并没有在兰州市扎根经营的意思。然后我们继续探讨无形资产和营业外收入的来源。深圳正威的公募债申报文件说，资产总额419亿，其中一多半是非流动资产，有227.8亿。而非流动资产中又有148.8亿是无形资产，占了近三分之二。这些无形资产中的90%来自于采矿权，对应了安徽省宿松县的两个大理石矿。
2011年，王文银用6500万拍到了这两个大理石矿的采矿证，然后重新评估，认定这两个矿价值79亿。2012年重新评估，认为价值又多了，是131.8亿，是收入价的200多倍。最近几年房地产火爆，装修用大理石的确有市场。我不知道其他大理石矿的资产有没有增值上百倍，正威集团大理石矿是不是价值上百亿，我们暂时不评论了。但是公募债文件无意中透露，深圳正威在大理石矿之外，只有价值不到1000万的铜矿资产。所谓的3000万吨铜资源储备，资金再紧张也不见拿出来周转现金。下一个问题是它的营业外收入从哪里来，为什么能够让正威集团的利润率高于毛利率？公募债文件对此也做出了解释：政府补助。原话是，营业外收入对利润的贡献较大，但营业外收入主要是政府的项目扶持奖励，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影响了利润的稳定性。前面提到，深圳正威集团的营业税及附加税缴纳得非常少，最大的纳税就是所得税。
从这些表格来看，地方政府从正威项目中拿到的税收，就是自己发给正威集团的补助。但是正威拿到的政府补助是跟着投资项目走的，每个项目发生几年就到头了。2018年，正威集团拿到的政府补助断崖式下跌，就是因为之前的项目补贴已经吃光了。主营铜产业本身利润率不高，靠地方政府给的房地产和补助赚钱，这并不是很稳定的财务状态。所以交易所的审核人员提高了警惕。正威集团提交公募债文件之后，深圳交易所反过来对以上几点做了质询，正威集团在期限内未作答复，导致公募债没能发行。我总结一下高流同学调查的深圳正威财务特征，可以总结为四点：一是做铜加工不怎么赚钱；二是资产增加主要靠重新评估；三是将地方政府要地，积极去赚房地产的钱；四是高度依赖政府补贴保证现金流。
严谨一点说，这些特征是通过前几年的信息总结出来的，最主要的依据是2015年到2016年债券的相关文件，并不能反映正威集团当前的状态。但是2016年正威集团已经有了3300亿的营业收入，相当于现在的46%，排到了中国民营企业榜的第五位。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正威集团达到现在7228亿营业收入的重要方式，而且正威集团很可能还得继续沿用五六年前的发展路线。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下，正威集团这些年很少做市场评级，唯一公开的评级结果是2016年大公国际做的，只给了AA+。503期节目我们重点介绍过大公国际评级公司，它的起家是靠降低美国主权信用评级来获取影响力，然后就收钱给国内企业提高评级，900万可以买3A，还要说自己抵抗了西方不合理的评级，维护了民族企业利益。2015年大公评级就给了许家印的恒大3A，2016年正威集团评级的唯一理由是要发公募债券。
正威集团从不找其他评级公司合作，直到大公评级帮助发债。这个行动本身就大致说明了正威集团对于自身资产质量的信息。大公评级不肯给正威集团3A，这件事往好了理解，我们也可以得出一个好结论，就是连大公评级也有自己的底线。
二、五年之后，正威产业园遍地开花。
本期的前半部分内容，是介绍五年前正威集团的公开财务信息。接下来我们要分析2022年的正威集团。在睡前消息今年提出质疑之前，对正威集团最严厉的公开批评，来自于前面提到的深圳交易所。深圳交易所认为，深圳正威的本行铜加工虽然稳定，但是利润率不高；同时，深圳交易所提出，深圳正威当下的利润率虽然好看，但是高度依赖于地方政府补助才有现金流，这是不可持续的经营模式。如果王文银不能解决以上两个问题，深圳交易所是不同意正威集团发债扩大生产规模的。现实中的正威集团没有回答深圳交易所的质疑，但是用五年时间又把规模翻了一倍。要理解正威集团当下的状态，必须先研究正威集团最近五年的发展增量。睡前消息504期，我们提到过正威集团最近几年动作很大，在全国各地建设了产业园。正威集团的网站自己就说，全国设置了44处产业园分公司。
高流同学对这40多个项目做了统计分析，正威集团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介绍文字只列出了41个项目，其中24个项目是2019年之后密集开工的。前面我们提到，2018年集团的政府补助有个断崖式下降，应该是之前一些认真做项目的产业园进入正式运转阶段了。而正威集团显然没能从正式运转的铜加工业务中赚到钱，资金链即将断裂。2017年和2018年，正威集团两次把正威铜业的3.7亿元股权出质给华融；2019年9月3日，正威集团把山东正威的5亿元股权出质给山东国惠；紧接着第二天，又有企业抵押了生产设备，担保数额为3亿元。这些抵押家当的做法说明，最晚到2018年，正威集团依托铜加工的扩张就到顶了。之后的正威集团果断转变思路，不再指望新的工业项目赚钱，而是把地方政府为产业园提供的土地和补助当成主要的盈利突破口。思路一转变，经营就顺畅了。
正威集团在各地的投资，包括一些围绕王文银个人爱好的小项目，比如说红木、园艺大健康，还有汉玉，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大理石矿。这些项目对产值和利润来说都微不足道。其他的36个项目，至少在名字上来看，是比较踏实的制造业项目，能够提供产值和就业，说服地方政府给出优惠条件。其中最大的是2012年10月启动的辽宁营口巨盛亚胺非金属材料产业园，宣布要投入1080亿；2020年10月签约的正威武汉阳逻电子信息产业园基地，预计总投资超过600亿；同时动工的还有正威广东惠州新材料制造产业园，宣称总投资550亿。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总投资就有2230亿了，相当于深圳正威集团70年的净利润。其他的项目也普遍承诺投资一两百亿，每年要提供几百亿的产值。当然，我也不会脱离现在的中国国情，过度批评正威集团。
在当前的中国，如果只是夸大几倍的项目规模，配合地方领导充充业绩，那算是很正常的商业套路。一般来说，企业承诺的实业投资，如果能够落实至少三分之一，占用的土地和贷款不直接拿去炒房地产，那就不宜称为骗子。如果承诺的投资能够落实到一半以上，我们就要尊称他是良心企业家了。当然，从正威集团的规划来看，落实承诺的后果和不落实同样可怕。正威集团的41个项目，有20个是本行铜加工产业的延伸，要做精铜杆和精密铜线。从正威集团自己官方网站登载的项目情况来看，号称要提供几百亿产值的产业园，一般都是靠地方提供的工业用地和项目股权做质押，借一笔钱，投资十几亿，建一条25万吨的精铜杆生产线，靠铜材的本身价格把营业额刷起来。现在电解铜的价格也有每吨6万多了，稍微加工一下变成铜材卖出去，虽然加工费很微薄，但是营业收入能到150亿，足以在一个任期内让地方官员有一个交代。
王文银做了几十年的铜材，肯定比我们更清楚铜材市场的容量。高流同学找到了行业研究报告：2021年，全中国的精铜杆产能1600万吨，实际产量只有800多万吨；今年上半年，精铜杆产量390.75万吨，还不如去年。做个最基本的算术计算，全国精铜杆产能利用率勉强达到六成，新建设的生产线几乎都是过剩产能。现在正威这些产业园，只算计划投产的精铜杆产能，就有每年585万吨；精铜线是257万吨，几乎可以吃下全国大多数需求了。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希望这些新建的铜材加工生产线能够充分利用，现有的铜材加工厂，包括正威集团已经拥有的加工厂，就得关掉85%。再乐观一点说，就算正威集团新建的铜材项目真的打垮了所有同行，占用了全部的铜材加工市场，这些项目也很难还贷款利息。
按深圳正威2016年公募债申报信息看，铜加工和贸易业务的毛利率合计不到2%，扣除贸易之后，铜材加工的毛利率只有1.3%，抵偿不了项目利息。所以除了正威集团之外，最近只有自己开矿炼铜的江西铜业公司为自己的矿山配套了两条新生产线，其他公司都谨慎进入铜材加工行业。王文银以及正威集团的其他高层，肯定比我们更清楚铜材加工市场的现状：不建不亏，多建多亏。正威集团在全国拼命建设铜材加工线，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们需要更多的产业园、更多的政府补贴、更多的配套土地。至于说铜材加工生产本身是否赚钱，不在考虑范围内。为了尽量减少项目亏损，正威集团也充分发挥了几十年来经营铜业的经验，用最小的投入造出全面开工的效果。正威集团各地的项目运行照片都显示，造出来的铜材线不运到专门的库房，就是在生产线旁边的厂房随处摆放。
这一方面掩盖了厂房只装一小部分设备的事实，另外一方面可以让地方干部看到产品，不至于怀疑正威集团骗了补贴就跑路。除了铜材加工，正威还宣布自己的产业园要搞产业升级，比如说造芯片。但是从正威的电子信息产业园项目新闻报道来看，或者是厂房空置，或者还是搞铜加工。比如正威浙江平阳长三角电子信息产业园、甘肃兰州新区正威电子信息产业园，现在就还是铜杆铜线加工厂。今年7月份，正威集团唯一的上市部分正威新材公司发公告说，要收购铜川市的天建九方公司，准备做毫米波芯片；但是8月份，《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去天建九方的工厂调查，发现还是毛坯房。正威集团在其他地方的投资方向还包括造工程塑料，聚酰亚胺。这东西的主要应用是包裹铜电缆，算是铜线项目的配套项目。正威集团在这个项目上可能是认真的，因为据说赞助了一个863课题。
去年年底，四川广安市的媒体采访了正威集团的本地投资项目，聚酰亚胺年销售额大概是七八千万，跟正威的铜材项目比微不足道。依照高流同学的初步统计，现在正威的41个产业园，计划总投资合计是6200亿以上。如果全部用真实项目填满，那么每年按照4%的贷款利息算，也是240亿了。以铜材加工的平均利润率，这需要年营收2万亿，才能在财务上勉强打平。而国铁集团，也就是全国的铁路，2021年的年收入也只有1.13万亿。除非我们明年就要做到全球一流电网，订购海量的电线，否则大多数正威产业园都必然是闲着亏损状态。所以正威集团还是回到了2016年面对深圳交易所的逻辑，就是主业做得越大越不适合扩张，对于主业之外的非营业收入，才能提供利润。当年的营业外收入，是地方政府的补贴和配套商业用地；现在的正威集团也一样。高流同学统计各地正威项目的时候，专门关注了产业园的配套商业。
2020年的正威辽宁沈阳国际西谷项目，以东北区域总部的名义要了商业用地；后来正威集团到黑龙江建设哈尔滨新一代材料技术产业园，又要了一块商业用地，理由是建设东北亚总部。正威集团在武汉开了阳逻电子信息产业园基地，要商业用地，理由是建设华中金融总部；而正威湖北襄阳5G新材料产业园要建设华中总部。看来正威集团的业务划分很细致，东北区和东北亚区各有各的开发方向，华中总部和华中金融总部也有明确的分工。还有正威的四川达州新材料产业园、正威广西玉林基础新材料产业园，也都说要建设区域总部。可以说商业用地是正威各地产业园的标配了。现在正威号称拥有100平方公里的商业开发园区，这是一笔可观的房地产投资，就算在上市房地产企业排行榜上，也可以列入前50了。
但是我们能够统计到的41个产业园占地6万亩，折合40平方公里；而正威现在号称拥有100平方公里的工业园区，也就是说还有60平方公里不知道在哪。对此我还是前面的观点：正威集团的另外60平方公里园区最好是在吹牛，否则中国地方财政不一定能够扛住正威集团挖的大坑。从零散的过往新闻来看，正威集团列表之外的工业园区，基本上都是烂尾项目，地方政府换届之后就当无事发生。比如《中国经营报》2018年的报道，正威黄石电子信息产业园项目在2013年举办了开工仪式，准备投资200亿，结果2014年就烂尾了。又比如说玉林新材料产业园、正威集团华南台山产业基地项目，在签约之后都没有了后续消息。德州正威中华芯都项目从2011年开始就号称要造芯片，算是在芯片行业起了个大早，但是现在它的工商信息显示参保人数只有1人。正威南川电子信息产业园只有一条施工简讯，没有竣工的喜报。
还有成都电子信息产业园、兰州电子信息产业园、保定汉玉集团总部、威海滨海新材料项目，都在短暂的辉煌之后没了消息。所以产业园本身对于正威来说，和铜材项目一样是一个多建多亏的事情。但是正威集团并不在乎，因为它和地方官员一样，只需要地方产业园开工的项，不需要它长期运行赚钱。短期之内，正威集团建一个庞大的轻钢厂房，搬进一条铜加工生产线，利用铜价高的优势，用一两亿的加工费包装上百亿的年产值，地方官员的招商计划就有了交代。然后正威集团用政府补助返还的交税，交原有的贷款利息，再用产业园土地抵押新贷款，把配套的商业用地拿出来搞房地产变现，就可以拿着钱去下一个地方筹划开发区了。
各位观众可以注意一下，已经运行的正威产业园相关消息，地方网站登载的产业园新闻一般都会强调实现了上百亿的营业收入，或者含含糊糊地说总产值，几乎不会用铜价产品的价格减去电解铜原料价格，计算对于制造业最重要的增加值。正威集团自己也不关心新产业园有多少工业增加值，只要配套用地可以直接变现，正威集团的规模就能越滚越大。这和前几年房地产企业的扩张模式几乎完全一致，唯一的区别是房地产企业的产业链仅限于盖房子，而正威集团的每个产业园都放了一条铜杆加工生产线，作为过渡的筹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巡回布局的实体经济产业。所以地方政府可以理直气壮地引进它的项目。现在这套经营模式只差一个环节的配合了，就是愿意不断贷款的银行。只有银行接受配套土地的抵押，赔钱的产业园才能产生正向的现金流。地方政府当然会帮忙联系银行，证实项目本身的可靠性，但是再好的盟友，也不如自己直接控制的下属。
过去几年，恒大公司的房地产泡沫急速膨胀，一个主要的加速来源就是恒大公司2019年6月入股了盛京银行，获得了自己开银行制造信贷的能力。正威集团的布局甚至比许家印更早，前面介绍过，2015年正威集团就入股了兰州银行。去年年底，正威还准备花160亿入股徽商银行。此外，正威还入股了好几家其他金融公司，比如深圳正威商业保理有限公司、荣威融资租赁有限公司、嘉益资本有限公司、珠海市立峻文汇股权投资合伙企业。2018年，它还一度买了深圳锦安控股有限公司的股权。这个锦安公司有证监会的金融牌照，可以更便利地提供资金，加速扩张。所以正威集团终于赶上了房地产的末班车，在中国企业普遍收缩的大背景之下继续扩大经营规模。最终在2022年夏天，正威的营业数据超越了华为，拿到了广东第一民营企业的称号，也得到了睡前消息编辑部的关注。这是我504期、506期两期节目的制作逻辑。
本期的逻辑量有点复杂，我来总结一下。正威集团公开的财务数据和各地的产业信息，提供了六方面的信息：一，正威主营的铜加工业务的确有一定的竞争力，但是利润率很低，不宜大规模扩张；二，各地的新建产业园还是以铜加工业务为主，不亏钱那就不错了；三，正威集团无视现有产业园的经营状况，继续在各地投资更多产业园；四，依托发展实体经济的名义，大多数产业园都从地方政府拿到了配套的补助资金和商业用地；五，正威集团用政府补助资金填补生产线的运营成本，保证第一条生产线能够正常开工，只要商业用地能够转化成现金，已经建成的产业园就可以丢给地方政府，去新的地方上新项目；六，为了加快从产业园到产业园的资金循环，正威集团积极控制金融机构，用土地抵押更多的资金。
这六组信息拼到一起，加上之前已经证伪的海外铜矿资源、已经证实的海外居留权，展示了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就是正威集团无意之中走了一条脱实向虚的发展路线，然后被自己的发展路线绑架，只能不断挖更大的新坑去填自己的旧坑。在坑越来越大的同时，正威集团原本规模不小的实体工业没有得到升级，保持在低利润状态，被正威集团当成了房地产经济的交易成本，以制造业项目的名义套取各地政府资源，迂回放大了房地产泡沫。王文银真不愧是许家印的多年老朋友。随着正威集团的经营规模越来越大，身后只装了一两条生产线的产业园也越来越多。当时接受投资的招商干部，这时候一般已经换届了，不会太积极地催促开工。大家从全国来看，如果正威集团把这些过剩的铜材生产线都担起来，那就必然要获取更多的政府补助来维持自己平衡；而如果正威集团直接把产业园丢掉，贷款坏账和失业问题还得国家来解决。
无论最终正威集团以哪一种方式收场，它挖的经济天坑，都像恒大的烂尾楼盘一样，是每个中国人的负担。所以尽管正威集团是一个非上市公司，睡前消息编辑部还是非常关注它的经营状况。尤其是正威集团自己的商业信息显示，王文银夫妇已经在新加坡拿着居留权，安排了几亿美元的海外房地产资产，这就更值得关注金融风险了。相比之下，老板王文银的学历问题倒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好，506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本期内容继续和ID高建联合发布。
附录
本文链接
待核对
- 「纳税和营业收入的比例应该也不应差太多」——「应该也不应」疑似口误或漏字，语义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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