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1-04-20 | B站 | YouTube
正文
义乌商户账户冻结风波
大家好，2021年4月20日星期二，欢迎收看264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4月16日，新华社的《新华每日电讯》发布了一篇评论，标题是《诈骗分子的“锅”不能让守法商户背》，专门讨论了义乌小商户账户被冻结的问题。从2018年开始，一大批义乌商户陆续发现自己账户被各地警方冻结，理由是涉嫌网络赌博与诈骗，现在很多商户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之所以这件事情惊动了新华社，原因是义乌公安局最近站出来为本地的商户求情，给全国各地的警察同行发了公开信。公开信的前几条诉求是希望各地警察体谅义乌商户做外贸生意不易，应该尽量用善意去相信资金的合法用途；最后一条诉求口气变硬，暗示某些警察同行搞选择性执法，过度执法，要追究责任。
督工，这封公开信的口气半硬半软，看起来很纠结。网上很多人说这和地域矛盾有关系，内地政府缺钱，所以就让公安机关借题发挥，扩大案情，查扣沿海的贸易资金，所以义乌公安局要站出来给本地经济撑腰。督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多年的外贸潜规则终于被戳破了，适应了潜规则的商户乃至地方经济肯定会受打击，义乌外贸行业正在为过去十几年赚的小便宜买单。这次被冻结账户的大多数义乌商户，自己没有参与赌博诈骗，但是普遍会通过当地的地下钱庄，进行贸易结算、避税以及融资。过去，义乌这些地下钱庄虽然未必合法，但是主要业务还是搞国际贸易。最近几年，一方面跨境诈骗团伙的生意越做越大，另外一方面公安机关持续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诈骗团伙过去的洗钱渠道被封堵，开始和这些外贸地下钱庄勾结洗钱。义乌商户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地下钱庄的生存方式，但是一方面有路径依赖，另一方面也愿意和诈骗资金共享便利，所以最终卷入了诈骗案。外贸地下钱庄洗钱，是把赃款拆分成几十、几百份，和普通的贸易资金混合起来，迷惑监管机构。所以当公安机关开始认真追查赃款流向的时候，会跟踪到很多在地下钱庄结算的小企业，发现这些企业账户代收赃款。
一起网络诈骗案涉案金额往往有几百万，每个企业账户分摊的洗钱额度不高，几万、十几万都有，所以会牵扯到几十上百家小企业。过去几年虽然也有商户涉嫌洗钱被冻结银行卡，但总体规模还比较有限。去年10月10日，国务院召开了“断卡”行动部署会议，在全国的范围严打电信网络诈骗，义乌外贸商户的日子立刻就难过了，被批量冻结银行卡，规模大得地方政府受不了，只能找公安局找同行求情。最近十几年，国内互联网产业发展迅速，管理部门的监管跟不上技术进步，漏洞越来越多。国内专门有一批人负责批量办银行卡和电话卡，然后转卖给收卡团伙，甚至通过走私转移到境外，形成了黑色产业。这些卡虽然也可以通过实名制对应到人，但一般来说是其他人在用，专门服务于电信诈骗。所谓“断卡”行动，就是清理整治这些违法的电话卡、银行卡。国务院下令以后的十天，各地就缴获了6.5万张卡。
断卡行动如果只是收卡，那还不至于打击义乌的外贸。但是各地收卡之后要清查涉案赃款，进一步追查犯罪线索，给司法审理提供证据。刚好去年9月1日公安部发布了第159号令，修改了一批刑事案件处理程序，扩大了各地公安的管辖范围。请静静读一下关于第17条的修改。
针对或主要利用计算机网络实施的犯罪，用于实施犯罪行为的网络服务使用的服务器所在地，网络服务提供者所在地，被侵害的网络信息系统及其管理者所在地，以及犯罪过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害人使用的网络信息系统所在地，被害人被侵害时所在地和被害人财产遭受损失地公安机关可以管辖。
“断卡”行动与新管辖规则
过去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查办难度大，是因为各地都是按辖区分配管辖权，而诈骗网络往往都是跨地区活动，一个地方打击犯罪团伙，往往刚有点风吹草动，赃款就被分流到全国各地的账户上，必须搞成本很高的跨地区联合行动，才能解决问题，治理成本很高。现在新规定出来了，各地公安只要在辖区内发现了受害人，不管犯罪嫌疑人在哪儿都能管。地方警察办案，肯定优先对本地的受害人负责，义乌外贸企业账户里面可能有几十万的资金，只要包含几万块涉案赃款，就会被全部冻结。必须上门接受处理才有可能解冻剩下的资金。小商贩如果和不同的钱庄合作，有几张卡，往往会被全国负责不同案子的公安局冻结，全国跑一遍解冻程序就需要很长时间了，资金周转就跟不上了。义乌市政府意识到小商户的问题了，去年11月，市政府专门成立了银行账户冻结援助中心，帮本地的中小企业联系其它地区公安部门解冻。
但各地基层行政效率不一样，解冻标准也不一样，有的地方交完罚款很快就解冻了，有的地方拖了半年还不行。去年义乌市配合全国公安行动，严打地下钱庄，收网了三起特大地下钱庄案，涉案金额超过1200亿。对于义乌本地中小企业来说，这已经是个不小的打击。现在全国继续按照新规定来查封义乌的账户，义乌经济的确被冲击的厉害，所以本地公安部门奉命要向全国的同行来求情。
地下钱庄的生态
义乌这么多商户做生意都要靠地下钱庄，地下钱庄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
地下钱庄全国各地都有，而且彼此之间差别很大，虽然走到法律的边缘，但不一定都涉及恶性犯罪。小规模的地下钱庄，就是一个拆借中心，收集民间的闲置资金，再给小商户发放贷款。虽然利息比银行高，但放款速度快，手续简便，客观上解决了很多企业的实际问题。这种小规模地下钱庄，主办人往往是社会关系比较复杂，信誉比较好的人，能够靠个人信誉吸纳熟人的投资，然后根据个人关系网评估风险，放给急用钱的本地人。在经济大环境比较好的时候，这些钱庄能够有效帮助中小企业解决资金周转问题。但毕竟没有可靠的抵押和风险评估，钱庄很容易放大经济的投机性，支持了很多炒房团一类的投资。如果经济大环境出问题，钱庄体系往往会从投机产业开始，连锁崩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07年浙江吴英案，以做生意的名义筹集了七八亿民间资金，一部分用于运营正常企业，一部分用来投机，一部分用于奢侈消费，最后吴英被判了死缓。
但是也有很多人说，吴英投资的很多房产后来升值很快，如果熬过了经济周期再清算，案件的定性还不那么容易分辨。地下钱庄集中在浙江，是因为浙江整体的经济规模大，同时中小企业比例高。中小企业找正常的银行融资比较难，所以对民间借贷有需求，很多民间钱庄的资金规模比内地的地方性银行还大。这些民间金融机构缺乏监管，在配合经济发展的同时，客观上也支持了一些避税、洗钱业务。
地下钱庄犯罪分布
《地下钱庄洗钱犯罪资金流分析研究》2020
义乌的情况和浙江其他地方还不太一样，中小企业主要做外贸生意，地下钱庄赚钱的一个主要方式是帮它们做非法跨境汇兑业务。按照正常程序，跨境业务收外汇，换人民币，要到外汇管理局和海关报备，因此拉长了回款周期，影响了赚钱效率。另外，外汇结算经常用美元，但义乌商户要把产品卖到世界各地，不是哪个客户都能拿出美元，找地下钱庄就能快速解决人民币和中小国家的货币互换问题。地下钱庄搞跨境汇款，有的是利用个人换外汇的漏洞，有的直接跨境运现金。但现在的主要方式，是在中国和外国各建一个资金池，用记账对销的方式完成虚拟的跨境贸易结算。小商户出口一批产品，海外客户直接打款到钱庄的海外账户上，钱庄再用国内账户把人民币打到小商户的账上，当天就能完成结算，手续费一般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当然商品进出口，肯定还是要报海关缴税。
但报关账单可以做假，故意把价格压到三四成，继续逃税，这对贸易双方来说都有好处。中国外贸出口是顺差，贸易资金进来的多，出去的少，如果单纯靠贸易支撑资金池，很快国内的人民币资金池就会耗尽，地下钱庄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但是最近几年电信诈骗和跨境赌博业务发达，这些犯罪团伙希望能在中国境内骗钱，在国外收钱，又不希望合法的金融机构经手，也要找地下钱庄往外汇款，正好和外贸商户的需求形成了对冲，相互利用。另外，除了电信诈骗与网络赌博，还有很多犯罪活动要用到地下钱庄，跨境转移资金。比如说上海高燕操纵期货市场案，钱庄就把2亿的非法所得转移到境外。福清特大洗钱案，有个国企领导把境外贪污的300万美元，用地下钱庄转移到境内。2019年，广东揭阳市的企业骗出口退税从义乌钱庄购买美元，虚开发票和结汇单，骗了2亿多的出口补贴。
这些操作都增加了地下钱庄的业务，甚至有涉及恐怖主义的资金也从义乌进出。义乌的地下钱庄规模这么大了，地方政府考虑到地方经济利益，默许了一部分钱庄存在，一度连地方银行网点都给这些钱庄介绍客户，甚至专门给钱庄开VIP包厢，把一部分非法资金池变成自己的存款业绩。2014年底，义乌破获一起涉案金额4100亿的特大地下钱庄案，犯罪分子利用对外贸易NRA账户管理漏洞，完成了130万次交易。当时公安部门还有很多人都不了解NRA账户，犯罪分子能充分利用漏洞，这明显是有体制内的高人指点。去年疫情爆发以后，跨境人员流动受限，外商没法进入义乌，贸易额暴跌，义乌本地的商户资金不足，省钱的欲望上升，和地下钱庄的合作更密切了。过去几年，义乌市自己对地下钱庄的态度是普遍违法，选择性执法。
所以很多小商户也有从众心理，觉得既然所有人都在占便宜，自己不占便宜就是吃亏，所以明知违法，明知自己和跨境诈骗集团形成了合作，还是要找地下钱庄汇款。等到国务院指挥全国打击跨境电信诈骗和赌博，潜规则下形成的经济模式出现崩塌，只能找公安局找同行高抬贵手。
义乌外贸的出路
那这么说，这些资金被冻结的小商户，也不是完全无辜，也给黑色经济提供了支撑。但是，义乌毕竟是中国重要的外贸门户，多年发展下来，已经对地下钱庄形成了路径依赖。这个矛盾要怎么解决呢？
有些问题，短期内不一定有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银行、外管局要对外汇安全负责，必然要有一定的审查周期，另一方面，外贸小商户都是小额高频率开单，也增加了有关部门的管理成本。义乌的小商品市场和地下钱庄是互相促进中才发展的今天，不太可能又要保住所有的外贸商户，又要消灭地下钱庄。对于义乌市政府来说，能把小商户救活做什么都行。但是从整个国家来看，网络诈骗和跨境赌博毁了无数家庭，不立刻刹车也会让犯罪团伙滚雪球式发展。所以，我认为义乌市公安局发公开信的意义不大。但是，如果把眼光放的长远一点，也许义乌市的外贸还有更大的发展。现在国家正在推行人民币国际化，将来可能会在落后国家和中国之间开启比较顺畅的人民币流通渠道，手续简便，不让外贸企业的汇兑问题上纠结。另外，义乌市外贸行业需要地下钱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个体户多，小企业搞合法汇兑的手续成本太高，融资难度也大。
最近几年义乌的商业模式，已经是外商到几个大型商场逛铺位选货，跟个体户个人的积极性关系不大了。也许个体户和小企业主主导外贸的时代的确要结束了，将来会有大型进出口贸易公司基于计算机信息组织小商品出口，航运方面更合理地利用集装箱空间，程序上统一办理汇兑，也就不依赖地下钱庄了。如果某些小商户离开地下钱庄就没法做生意，那么眼下就算账户没有被封锁，最好也应该换个经营模式，或者干脆换个领域。否则将来数字人民币普及了，无论如何地下钱庄没有生存空间，靠非法汇兑才能生存的外贸商户必然是破产的。
简讯：地方债、埃及火车与新毒株
接下来我分享几条简讯，
国务院4月13日公布《关于进一步深化预算管理制度改革的意见》，第21条的标题是：防范化解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风险。里面提到了三个严禁
严禁地方政府以企业债务形式增加隐性债务。
严禁地方政府通过金融机构违规融资或变相举债。
严禁金融机构要求或接受地方党委、人大、政府及其部门出具担保性质文件或者签署担保性质协议。
文件接下来一句是：
清理规范地方融资平台公司，剥离其政府融资职能，对失去清偿能力的要依法实施破产重整或清算。
看来地方政府借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不知道哪里的地方融资平台会率先来个大破产，债权打个两三折，给全国投资人当个榜样。苏伊士运河堵船事件后，埃及连续发生了两次火车事故，第一次是火车相撞，死了20人，第二次是火车出轨，15人受伤。4月18日，埃及又有火车出轨，至少11人死亡97人受伤。埃及虽然有一亿人口，但是基本都集中在尼罗河两岸，常用的铁路只有沿着地中海一条，沿着尼罗河一条，再加上一条通往红海的支线。这么点线路，天天出事故，看来埃及中产技术阶层的水平不怎么样。前几天苏伊士运河堵船的时候，就有人说埃及引水员收入低，靠敲诈过运河的船只赚钱。一般来说，引水员是一个国家最好的一批船长出身，连他们都不能靠正常工资赚钱，埃及这个国家的体制肯定有很大问题，以后别说改道运河，正常运行可能也免不了持续频繁出事。
第257期节目，我们介绍了印度的大壶节，指出这是一个在现代铁路体系出现之后的民族主义神话。但是客观上，人口进行超乎寻常的大规模跨地域聚集，每次都给印度带来新的瘟疫。19世纪几十万人的大壶节就孕育了霍乱病，现在新冠疫情也因为印度几千万人口的聚集出现了新变化。世界卫生组织确认印度出现了兼有两种突变的新型新冠病毒，可能比之前所有病毒类型的传染性都强。从数据来看，印度4月4日第一次每天十万人确诊，现在过了两周，每天确诊数字已经接近30万，死亡曲线出现了不停顿的指数增长。大壶节还要一个多星期才结束，我只能祝印度人民运气好了。西班牙刚刚公布了去年一起执法行动的细节，警方在加那利群岛发现了一个3D打印作坊，生产手枪。现场找到了3D打印的手枪部件，几十本传授造枪新技术的技术手册，还有用来发射子弹的火药。
看来以后生产武器的门槛越来越低了，对付恐怖主义首先还是要改造社会结构，不能指望通过收缴枪支解决所有问题。第56期 地中海发现新油气？土耳其已经坐不住了，126期 土耳其直接插手利比亚，俄罗斯马上加入战场？节目我们都介绍过东地中海的局势，希腊，意大利，以色列要修一条东西向的海底管道，开发东地中海塞浦路斯岛附近的天然气。而土耳其也希望要这里的天然气，所以跨境插手利比亚内战，希望截断欧洲的天然气管道。在这种合纵连横的问题上，希腊当然站在土耳其的对立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4月19日，希腊和以色列签订了长期军事合作协议，希腊拿出十几亿美元，以色列给希腊建立飞行员培训中心，在未来22年帮希腊建设空军。之前希腊已经拿到了法国给的阵风战斗机，东地中海局部对抗的水平快速接近了世界一流水平。最后分享两段本周的小视频。
第一段来自西安，小学开运动会宣传传统文化，让学生穿上汉服表演所谓古代礼仪，集体背诵《弟子规》。公立教育机构把封建社会末期骗人做奴才的糟粕拿出来毒害下一代，我很庆幸我儿子没在西安读小学。第二段视频来自美国航天局的毅力号火星车，人类在地球之外放飞了第一个依赖于空气升力的飞行器，火星地表的大气层密度只有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一，这个直升机能飞起来，证明我们人类对空气动力学的理解深度相当不错。257期 1.5亿印度人要聚会，有大壶节谁怕病毒？节目，我们提到这架直升机上带着莱特兄弟第一架地球飞机的机翼部件，希望以后我们能把这架火星直升机的部件再收集起来，再放到其他星球的飞机上做纪念。好，264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大家收看，我们周五再见！
附录
本文链接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EastMed海底管道由希腊、塞浦路斯、以色列三国领导人2020年1月2日在雅典签署协议，意大利2020年7月加入；法国并非参与方，且法国总统曾公开反对该管道。原稿「法国」为误，已订正为「希腊」。（来源 路透社）
- 干净稿现为「地下钱庄搞跨境汇款」，语句通顺，前轮已订正，无需再改。（来源 [文稿正文（本仓 干净稿）](文稿正文（本仓 干净稿）)）
- 干净稿现为「有的地方交完罚款很快就解冻了」，「方」字已补，无需再改。（来源 [文稿正文（本仓 干净稿）](文稿正文（本仓 干净稿）)）
-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经公安部令第159号于2020年7月20日修改发布、自2020年9月1日起施行；口播以施行日期称「发布」，所引管辖条款确为该规定第十七条，表述可接受，不改。（来源 中国政府网）
待核对
- 4100 亿地下钱庄案「完成了130万次交易」的交易次数未检索到对应报道，按音频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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