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1-03-17 | B站 | YouTube
正文
大家好，2021年3月16日星期二，欢迎收看24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埃菲尔铁塔的启示
从春节到现在，《你好，李焕英》的票房超过52亿，现在已经是国产影片历史票房第二，距离冠军《战狼2》的差距不到5亿。回头看这部没有夸张特效，也没有超级明星团队的喜剧电影，为什么会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我举一个国外的例子。巴黎埃菲尔铁塔本来是1889年巴黎世博会的临时建筑，基本设计要求只有两条，第一是能让游客买票参观，给博览会赚钱；第二是必须能快速拆除，避免影响巴黎整体的建筑风格。此外还有一个隐含的第0条要求——足够高，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130多年过去了，这个建成的时候几乎被整个巴黎文化圈抵制的临时建筑，现在还没有拆除，还变成了巴黎乃至法国的文化象征。对于这个事实，历史大师艾瑞克·霍布斯鲍姆给出了解释，我来读一下他的19世纪通史第三部《帝国的年代》，正文第一段：
百年纪念的各种庆典都是19世纪晚期发明出来的。美国独立革命的1876年百年纪念和法国大革命的1889年百年纪念都是以一般性的万国博览会作为庆祝方式。在这两个百年纪念日当中的某一时刻，西方世界受过教育的公民开始意识到：这个诞生于发表《独立宣言》、修筑世界上第一座铁桥和猛攻巴士底狱事件之中的世界，现在已经100岁了。
——艾瑞克·霍布斯鲍姆 《帝国的年代》
现代社会变化速度，是传统农业社会的十倍以上，200年的变化大于过去2000年，一个人的寿命就能覆盖好几个历史阶段。无论是不是对历史学感兴趣，现代社会的人民都比古代人更具备历史感，更需要一些能与社会集体记忆结合，给历史打标记，给个人做定位的文化产品，所以埃菲尔铁塔被保留下来。喜剧片《你好，李焕英》也能赚到50亿票房，从每个中国人手里拿走接近4元钱。从效果来说，这两个东西都类似于我们的家庭相册。回到电影行业，类似的奇迹，其他国家也有，1985年的美国电影《回到未来》，主线剧情和《你好，李焕英》类似，也是中学生回到自己出生之前，在1955年见到了自己的父母，既制造喜剧，也描写亲情，还用大量的时代细节唤起婴儿潮一代观众的回忆。结果，《回到未来》第一部的成本1900万美元，制造了3.88亿美元的票房；第二部有3.36亿美元。
第三部虽然拍得不好，也有2.46亿美元票房。当时的电影票价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3.88亿相当于现在10亿美元以上的超级票房账单，毫无悬念地拿下了1985年北美市场电影冠军。被《回到未来》压到第二名的电影，是史泰龙的《第一滴血》第二部，大明星大制作的特效动作大片被中小成本温情喜剧打败，而且压过了40%，说明电影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是给国民记忆提供历史地图。对当代美国人来说，唤起国民记忆最成功的电影是《阿甘正传》，1994年北美票房冠军，掀起了全国性怀旧热潮，无数人涌入电影院来寻找自己的记忆，看看父母给自己讲过的美国。这一年的票房亚军是《狮子王》，第三名是《真实的谎言》，后面还有《肖申克的救赎》。在电影史上最辉煌的一年，《阿甘正传》的夺冠秘诀就是给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工业社会写传记。
群体记忆造就爆款
回头看亚洲，2005年日本电影《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女主角是药师丸博子，拍《水手服与机关枪》出名，可以看到女版吴京。到了《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她出演了一个普通家庭女性，给观众展示60年代日本经济快速增长时期，传统社区和工业化冲击之间的互动。在日本这个最奇葩的电影市场，三丁目夕阳拿下了当年真人非剧场版、非漫画电影的第一名，也是近二十年来极其罕见的非粉丝类卖座电影。再往前看，票房炸弹级别的非科幻、非动作电影，至少有一半都挖掘了当代人的群体记忆。比如说1972年的《教父》，北美票房是第二名的两倍，反映了40年代的美国社会，到现在还被认为是历史最经典影片之一。1997年的《泰坦尼克号》，对中国人来说是一部特效爱情片，但对于欧美观众来说，这是世界大战之前的文明精华，是祖父辈的传说，值得全家去电影院刷两遍。所以赚了20多亿美元，现在还在电影总票房榜第三名。
这可是美国最近两轮大放水之前的20多亿美元。如果考虑到美元贬值，《泰坦尼克号》应该还是历史票房冠军。除了电影，电视剧行业也有类似的规律。美国说起成功电视剧，必然会提到回顾六十年代的《广告狂人》、回顾禁酒时代的《大西洋帝国》。韩国说起电视剧，必然提到《请回答1988》，都是时代剧。中国电视剧有两部奇迹级别的作品，《渴望》和《孽债》，背景都是60年代以来的社会变迁。最近相当火爆的《大江大河》，从官方视角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的时代变化。这些色彩相对灰暗，服装化妆也比较土气的电视剧，面对大明星大流量偶像剧可以打出碾压效果，也证明了观众的深层次需求。
浮萍比喻时代剧变
督工你能具体描述一下这类文化需求吗？
有一个经典的算术问题，池塘里面的浮萍面积每天翻一番，三十天长满池塘，问多少天长满一半，答案是29天。工业社会的每一次浪潮都遵循类似的指数增长规律，开始的萌芽一点点渗入传统社会，似乎可以忽略，但一旦发展起来，就会在短短几年内爆发，把熟悉的旧时光完全颠覆。到今年一月份，微信才出现10年，二线城市普遍使用地铁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情，如果不是专门回忆，大多数城市居民可能已经想不起微信和地铁普及之前的生活了。这里我想引用木心的一首现代诗《从前慢》，以描述“美好旧时光”而出名，静静帮我读一段。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木心显然想用这首诗抓住静态的社会风貌，但是现在回过头看历史，我们都知道，一旦铁路和邮局进驻传统的小镇，根本就不可能再有静态的生活，传统的经济模式会迅速被铁路带来的商品摧毁，本地的服装风格会跟随邮局送来的杂志封面不断切换，年轻人必然会想尽办法去附近的大城市，比如说19岁的木心就跑到上海去接受现代美术教育。但是我也理解木心想表达的情绪，社会变化越快，我们越是需要给自己的记忆打上路标，告诉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生活状态，这是我们和动物的区别。木心后来有一篇著名的散文，标题就是《乌镇》，记述了他五十年后从美国回到家乡的感受。他在参观了故乡之后，抱怨现在的红酒要加糖，抱怨茶馆里面的人不像过去那样聊天，抱怨自己的乡亲不跟着一起怀旧，反而羡慕他在美国出名。最后木心宣布自己已经找不到故乡了，留下一句话，“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但我相信，如果拍一部反映乌镇时代变迁和普通人生活的电影，木心一定会买票。过去几十年，中国工业社会就像池塘里面的浮萍一样生长，90年代到21世纪，就是浮萍盖满池塘的最后几天，工业社会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了覆盖所有人的日常生活。但是，一旦进入工业社会，每个人面前就有无穷无尽的社会阶梯要爬，有数不清的人生目标可以追求，这对普通人来说既是一种自由，也是一种压力，从此大多数人在社会压力下拼命奔跑，甚至没空停下来细看沿途的风景。所以，一旦有人替我们把沿途的风景拍成电影，还能联系到普通人的生活，一定会有市场。在《阿甘正传》开始的时代，阿甘所在的南方州，除了种族隔离之外，十几岁的女孩子能不能露出脚踝都是一个值得激烈讨论的问题。但是到了阿甘成年的时候，仅仅过去十几年，已经出现了嬉皮士的放纵生活风潮。
阿甘青少年时代还是用拨盘式电话，结尾的时候他靠投资苹果公司疯狂赚钱。在《你好，李焕英》的故事开始的年代，买衣服还需要布票，穿个喇叭裤都会被警察叔叔抓，现在女孩子身上穿的布料还不如当初的一件背心多，李焕英那一条裙子放到现在能改成五条裙子。贾玲只展现了1981到21世纪初的20年工厂生活区变化，就足以让我这样有类似生活经历的观众为了童年回忆买票。如果电影的深度再大一些，能把城乡矛盾，农民日常生活也浓缩进来，或者通过系列电影展示更长时间段的变迁，同时保持清晰的主角群体生活主线，电影票房直接加个0，拿下世界电影排行榜冠军也不奇怪。
史诗片要抓主要矛盾
现在《你好，李焕英》要全球放映了，督工你预计它在海外市场会不会受到欢迎？
70年代到21世纪初出国的一部分华人可能会提供几千万到一两亿票房，但很难再往前突破了。因为《你好，李焕英》不能突破特定的年龄段和特定的观众群体。电影上映第一天，我就带儿子去了电影院，但是，我发现他对这部片不感兴趣，而且不仅仅是我儿子，朋友家的00后孩子也不觉得电影很特别。这说明，对于那些没有80年代、90年代初生活经历的人来说，《你好，李焕英》只是一部有穿越情节的家庭电影。一部好的史诗片，当然可以利用当代人的怀旧感。但是，如果电影想在历史上站住脚，就必须对自己描述的时代有清楚的概念，抓住时代的主要矛盾和希望。然后把主角的生活融进去，用个人经历展现历史变迁。这样的作品，就算观众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年代，也能打动人，也能让人有代入感。比如说《泰坦尼克号》基本情节是爱情片，但背景是三大阶级之间的冲突与合作。
新兴资产阶级，衰落的老贵族，正在形成自我意识的无产阶级，在主要角色中都有代表，都在保持个性的同时，展现了本阶级的文化特征，最后用生死选择把矛盾彻底暴露出来。这就算只做一部室内舞台剧，也必然是有影响力的电影。但是，导演卡梅隆的野心不仅仅是做一部普通爱情片，他拍摄周期长达五年，在20世纪就花掉2亿美元，坚持要把《泰坦尼克号》拍成一部视觉效果爆炸的特效巨片，就是要给阶层之间的爱情故事配上壮观的工业奇迹背景，赋予电影更宏大的史诗感。在20世纪初的欧洲，泰坦尼克号是上层社会的精致生活，是中层技术阶层的技术成就，是底层社会的就业机会。这三种需求在20世纪初还能妥协出一个有共识的发展路线，创造了传统资本主义的黄金年代。但是，按照列宁和恩格斯的事前预测，按照我们的事后总结，当时欧洲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整个欧洲的统治阶级都在自信中走向失败，连续三十年的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了。自信的欧洲社会即将自取灭亡。1912年的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2/3的旅客淹死，其中三等舱的生还率只有1/4；1914年的欧洲开启了世界大战，整个欧洲战场即将把两代年轻人填到战壕里。所以在欧洲的群体记忆中，泰坦尼克号是战前美好时光的标志，也代表了工业资本主义从自信到狂妄的悲剧。卡梅隆把这些深层次的记忆都挖掘出来，让没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西方观众也能理解20世纪初期的欧洲社会，在电影史上留下了永久的荣誉。这说明，好的史诗片，一定可以超出个人经历，通过展现时代剖面的方式，打动年轻观众甚至是外国观众。我看日本的《坂上之云》，也能被工业化早期蓬勃向上的进步精神感动。
中国会有自己的阿甘
和这些经典作品相比，《你好，李焕英》并没有体现80年代的主要社会矛盾，就算在相对和谐的国企生活区内部，依然把现实生活进一步温情化，所以剧情显得相对单薄。从我儿子这代人的反应来看，如果没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生活过，《你好，李焕英》只能算是一部超出普通水平的家庭片。所以我不太相信外国观众会喜欢这部电影。但是，中国当代社会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工业社会，14亿人中的大多数都被卷入激烈的现代社会竞争，创造了很多精彩的故事。贾玲有真实的故事做支撑，哪怕只是站到了史诗片的门槛上，还是能借着一代人之内的怀旧情绪拿到50亿的票房。希望她的成功能提醒整个文化行业，提醒文化管理部门，中国人愿意看当代史诗片。只要放手让导演挖掘真实故事，中国迟早也会有自己的《阿甘正传》。
印度富豪遭炸弹威胁
接下来我分享几条简讯。3月14日，印度媒体报道，富豪安巴尼的门外发现了汽车炸弹，有警察因为这件事被捕。这个被威胁的富豪，就是115期 印度首富身价压倒马云，什么叫垄断资本啊？、155期 莫迪赶走华为中兴，诺基亚威胁印度：不付钱就停止服务介绍的信实工业集团总裁，印度首富穆克什安巴尼。被逮捕的警察，另一个身份是当地执政右翼党派湿婆军的打手。资本家和右翼党派之间出现你死我活的矛盾，我们会继续关注这个故事。3月9日，印尼政府邀请马斯克在比亚克岛建赤道航天发射场，科幻小说经常提到的赤道发射场即将变成现实。地球赤道自转速度是每秒465米，是音速的1.36倍，明显超出民航客机的飞行速度。所以，如果能在赤道附近向东发射火箭，可以节约大量燃料。很多科幻小说都设想过，把航天基地设在赤道附近，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克拉克的《天堂喷泉》。
赤道发射场的选址
赤道穿过了地球好几块陆地，但是要建航天发射场还有很多其他限制。首先航天发射有一定的事故率，发射场东边最好是大片空旷的海域，这样就把发射场限制在非洲、南美洲和印度尼西亚的东侧。航天发射场还需要有稳定的安全环境，非洲东侧的索马里首先被排除选择。航天发射场需要有良好的基础设施，南美洲东侧的赤道位置恰好是亚马逊河口，人口稀少，道路不通，亚马逊河上连一座桥都没有，洪水和疟疾倒是很严重，所以也不合适。最后排除下来，印尼的比亚克岛算是最合适的地点，所以会吸引马斯克过去。过去一周，马斯克连续发射2批星链卫星，其中有一枚火箭已经连续成功回收九次，即将达到马斯克当初许诺的吹牛目标，火箭至少能反复用十次。廉价航天时代已经离我们不算遥远了。最近香港的新闻很多，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3月7号的一句发言。国务院副总理参加全国人大会议的时候说到了香港住房问题：
原话是：
解决这个问题，难度是很大，但总要有解决开始的时候，如果一直就这样，没有、也形不成共识，也没有（解决）办法，一有办法就在立法会‘拉布’，最后损害的是全港老百姓的利益
限价催生黑市价
马克思主义者相信经济基础是社会稳定的前提，希望能尽快解决香港房价问题。在香港隔壁，深圳最近出台了很多控制房价的政策，在名义上房价已经不暴涨了，但是，既然需求大于供给，既然不肯拆城中村，实际房价完全没有缓和的意思。上周有个新闻，一套房子按指导价570万出售，但是要求打包出售家具和电器，380万，合起来950万。再往前回顾，为了规避房屋限价，用搭售方式提高实际房价的案例到处都有。禁止一种方案，就会立刻跳出新方案。如果一直没有房产税，一直不改变基本供求关系，不取消和房屋挂钩的福利和特权，无论怎么限制房价，市场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形成黑市价格。希望有关部门能基于客观规律提出新政策，不要总是用粗糙的行政命令来假装解决问题。好，24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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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该句不仅语序费解，事实也不成立：官方文稿同句原文如此（STT 原貌）。据日本映画製作者連盟（映連）2005 年年度榜单与日文维基百科，《ALWAYS 三丁目の夕日》最终票房 32.3 亿日元，在 2005 年日本电影中仅列第 6-7 位——剧场版精灵宝可梦（43.0亿）、《交渉人 真下正義》（42.0亿，真人非漫画）、NANA（40.3亿，漫画改编）、《容疑者 室井慎次》（38.3亿，真人非漫画）、《電車男》（37.0亿，真人非漫画）均高于它，远非「第一名」。建议按事实订正该句。（来源 eiren.org）
- 核实无误。《回到未来》(1985) 预算 1900 万美元，北美 2.12 亿美元为 1985 年北美年冠，全球累计 3.81-3.88 亿美元（3.88 亿为维基含重映现值）；1985 年北美亚军确为《第一滴血2》（约 1.5 亿美元）；续集全球票房约 3.33 亿 / 2.44 亿美元，与稿中 3.36 亿 / 2.46 亿属不同统计口径，误差约 1%，不需订正。1994 年北美前三确为《阿甘正传》《狮子王》《真实的谎言》，《肖申克的救赎》名次靠后。霍布斯鲍姆《帝国的年代》开篇引文与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所载译本内容一致（措辞略有转述）。（来源 维基百科）
- 「百年纪念的各种庆典都是19世纪晚期发明出来的……」一段与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帝国的年代：1875～1914》第一章「百年革命」译文一致，仅个别标点与语序属转述，引文属实。（来源 marxist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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