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0-11-27 | B站 | YouTube
正文
西撒哈拉开战
2020年11月2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9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11月13日，地球上没有明确国家归属的一块土地出事儿了。摩洛哥外交部宣布，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阵线10月21日出兵，切断了摩洛哥与毛里塔尼亚之间的贸易线路，抢劫货车，骚扰联合国维和部队。所以摩洛哥在12日出兵维持秩序。14日，西撒哈拉人民解放阵线对摩洛哥宣战。
难民营与游击队
摩洛哥和人民解放阵线在1991年签署了停火协议，事后虽然摩擦不断，但始终没有发生战争。为什么现在忽然要打仗？
因为西撒哈拉内陆的经济要崩溃了。在疫情冲击下，非洲又出现了一次人口和资源危机。我先介绍一下西撒哈拉的基本情况。从地图上看，西撒哈拉有三个邻国，北面摩洛哥、东北的阿尔及利亚，东南是毛里塔尼亚，现在西撒哈拉绝大多数地区都被摩洛哥控制了。而且摩洛哥不断地向这块土地移民，现在摩洛哥人已经在西撒哈拉占了多数。摩洛哥殖民战争，制造了大量难民，大部分都逃到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利亚政府积极接纳难民，最靠近西撒哈拉的城市廷杜夫周围有5个难民营，大约10万人。另外，过去30多年，阿尔及利亚还一直给西撒哈拉人民阵线提供军事支援。这些难民和军队，是阿尔及利亚用来对付摩洛哥的外交筹码。1991年停火谈判之前，人民阵线只有几千人。后来阿尔及利亚把难民营的十几万人口交给他们。
现在人民阵线对廷杜夫难民营实施全民义务兵制，所有年满18岁的居民，都要军训，兵力上升到2万人，必要时还能把剩下的男人变成民兵。阿尔及利亚给这支游击队配备了坦克、装甲车、火箭炮和防空导弹，让他们利用沙漠地形高机动作战，骚扰摩洛哥据点。网上他们的作战视频不多，大家可以看看电影《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大致能想象西撒哈拉的战场。
2005年人民阵线阅兵
对于这样一个丢掉土地，靠游击战吃饭的民族来说，和摩洛哥军队的小规模冲突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2010年，五千多个难民到摩洛哥的控制区扎营抗议，摩洛哥只是暴力驱散抓了一批人。现在西撒哈拉南部几十个难民截断道路，摩洛哥就宣布出兵，而人民阵线也正式宣战，说明今年的形势不一般。
难民营经济崩溃
人民阵线的廷杜夫难民营生活条件很差，收入只有三部分，养羊，到几万人的廷杜夫城里打工，剩下的全靠国际援助。2006年，沙漠里下暴雨发洪水，就要国际组织提供帐篷和食品救命。今年阿尔及利亚为了防疫，不允许他们去廷杜夫打工，国际组织进不来也顾不上，又遇到羊群发病，难民营经济崩溃了，只能在饿死之前和摩洛哥拼一下，就算打不赢，起码也能吸引国际组织的注意力。在整个难民营决定拼命之前，小规模的难民群体已经要出去抢饭吃了。
南面的毛里塔尼亚产业水平比较低，但起码还勉强有个秩序，能从摩洛哥进口一些粮食蔬菜和水果，通过陆地运输。难民要抢的就是这种车队。但是摩洛哥修了2000多公里的长城，把西撒哈拉人隔在荒凉的内陆，如果军队不能突破长城，普通的难民集团根本碰不到干线公路。所以难民只能绕到最南面的盖尔盖拉特（Guerguerat），在长城唯一的缺口上抢东西。这种吃饭方式也说明，西撒哈拉难民营的经济维持不下去了。过去吃不上饭的时候，人民阵线会找阿尔及利亚讨要援助。但今年疫情导致油价崩溃，靠卖油吃饭的阿尔及利亚日子也不好过，经济负增长，连任五届的总统下台，新总统感染了新冠病毒，没钱给这些西撒哈拉人吃饭。本来人民阵线的领导层是主和派，一直不想打仗，主战派在2004年不得不分裂出来，变成一个独立小组织。
但现在哪怕为了安抚饿肚子的人民，领导层也要出兵打仗，打赢了有饭吃，打输了可以少点人吃饭，还能引起国际组织的注意力，都比坐着饿死强。所以打破了29年的停火协议，准备突破长城。
贫瘠又昂贵的占领区
要修2000多公里的长城防线控制西撒哈拉，摩洛哥也投入了不少资源，是不是长城里面是有很多资源呢？
以中国的标准，西撒哈拉没有一块土地值得开发，虽然靠海，但洋流和风向都不对，年降水量几十毫米，大多数土地都是沙漠。南部有一点地下水，但是用了就没有了，抽水十几年，反而导致少数耕地快速沙化。移民过来的摩洛哥人要生存，政府只能搞海水淡化，平均每吨成本3美元。陆地没法开发，他们只能出海求生。现在西撒哈拉2/3的出口和2/3的就业岗位都来自渔业，捞点廉价的沙丁鱼。本来还有点章鱼稍微值钱，但是越捞越少，眼看又没有了。摩洛哥用政府补贴支持渔业，但在疫情爆发之前，当地失业率已经达到20%，渔业不亏钱就不错了。这么一点利益，保卫起来并不便宜。现在摩洛哥控制区的大部分居民，都是从摩洛哥搬过来的，但也遗留了不少过去的西撒哈拉人。企业雇人的时候会优先雇佣这些摩洛哥人，这就导致西撒哈拉原住民普遍失业，只能破坏法律。
摩洛哥被迫派来更多的军队和警察维持治安。当然最大的一笔钱花在2720公里的长城上。长城的主体是两道2到3米的沙墙，中间是20米到30米宽的雷场。每隔三、五公里就有一个军事据点，军队24小时巡逻，雇人在沙漠里打仗可不便宜。现在西撒哈拉的2万军队和十几万难民吃不上饭，恐怕也不会在乎用人海战术踩地雷冲过去，摩洛哥必须派更多的正规军去驻守长城，那花钱就更多了。而西撒哈拉所有企业都是免税的，摩洛哥等于维持了一块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殖民地。
绿色进军历史
殖民地不赚钱，那为什么摩洛哥还要坚持搞小型的帝国主义占领呢？
我们回顾一下历史。19世纪到冷战期间，摩洛哥和西撒哈拉被法国和西班牙分块占领，相互支持，同时也相互牵制。1960年，联大通过1514号决议，要求废除各种形式的殖民地。1964年，联合国非殖民化委员会还针对西班牙出台了一项决议，要求西班牙退出非洲，但是西班牙坚持在西撒哈拉强化军事控制，驱赶原住民，同时还送欧洲和北非向西撒哈拉迁移人口，试图用这种方式改变当地居民构成，在民意上形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到了70年代，老独裁者佛朗哥死了，西班牙自己的法西斯体制即将崩溃，不得不放弃外部帝国。这时候摩洛哥代表非洲，学习西班牙十年前的移民洗盘政策，组织了35万人徒步进入西撒哈拉，还从世界各地邀请了一千多名记者全程围观，被称为"绿色进军"。西班牙只想赶快丢掉包袱，把西撒哈拉分成两部分，摩洛哥、毛里塔尼亚各拿一块。
但是阿尔及利亚一直希望自己有个大西洋出海口，把自己西南部的铁矿资源卖出去，所以支持人民阵线同时反对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毛里塔尼亚军队太弱，很快被赶走，摩洛哥和殖民过自己的法国联手，一起控制西撒哈拉，把问题上升到冷战对抗的层次。苏联支持阿尔及利亚和西撒哈拉游击队，摩洛哥靠着法国和北约占领沿海地区。1991年，冷战结束，西撒哈拉在联合国干预下实现了停火。但1975年摩洛哥已经用自己的"绿色进军"塞进了几十万人，也要求参加公民投票，人民阵线不同意。所以29年过去了，西撒哈拉还是一块没有确定归属的土地。到现在，在摩洛哥的政府和王室看来，自己的执政合法性是通过反欧洲殖民者和发动民族主义拿到的，抢西班牙的殖民地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资源，更何况在全世界围观之下塞了几十万人进去，很难自己出手的撤回来。所以，只要国家还没破产，就要坚持占领下去。
在西撒哈拉人民阵线一方，十几万人住难民营几代人，沉没成本太高了，必须坚持建国的诉求，否则对不起自己几十年吃的苦，对难民也交代不过去。所以，就算摩洛哥经济困难的时候，会提出一个自治方案，西撒哈拉人民阵线也不敢接，宁可拿着阿尔及利亚的坦克，坚持对抗。今年疫情导致难民营经济崩溃，也许我们可以看到十几万难民用生命冲长城的残酷场面。
磷矿传闻与真相
网上有媒体说，西撒哈拉有丰富的磷矿，布克拉一个矿区的产量就占全球14%，这是不是摩洛哥维持占领的主要原因呢？
全球磷矿年产量是2.6亿吨以上，摩洛哥提供了3760万吨，14%是摩洛哥的全部产量，布克拉矿区的最大产能是260万吨，对于摩洛哥来说影响不大。从储量来看，摩洛哥的磷矿储量500多亿吨，布克拉磷矿储量17亿吨，最多只能算个零头。这肯定不是摩洛哥搞帝国主义的主要原因。之所以网上盛传西撒哈拉提供全球14%的磷矿，是因为今年《阿拉伯世界研究》有一篇文章使用了错误数据，其他媒体跟风抄错了。但是，虽然对摩洛哥来说西撒哈拉的磷矿不多，但磷矿的供应问题还真值得我们注意。摩洛哥控制的磷矿500亿吨，全世界磷矿储量也只有700亿吨。西撒哈拉储量17亿吨听着不多，但是全中国的可靠储量也就是100亿吨上下。磷矿的主要用途是做肥料，氮磷钾三大肥料，磷矿是最紧缺，也是最不可再生的资源。因为有开采价值的磷矿，都是古生物的尸体，几乎每个磷矿都有企业和考古人员抢化石的事情。
中国为了用全世界7%的温带耕地给14亿人保证口粮，每年开采全世界一半的磷矿，本土资源会在几十年内耗尽。希望在磷矿耗尽之前，我们能够给它找到替代品，或者通过主粮转基因，开发出少消耗磷肥的农作物。
长春超沈阳的真相
最近，各省市公布了前三季度的GDP，东北四大城市，只有长春保持了GDP增长，而且总量超过沈阳，成为了东北第一省会。长春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这次长春超越沈阳，原因很简单，六月份，四平市把公主岭市转给了长春市。公主岭距离长春50公里，人口一百多万，2018年GDP470亿。今年前三个季度，长春GDP超过沈阳130亿，这其中公主岭的贡献不小。过去四十年，虽然整个东北相对东南沿海算是发展停滞，但是沈阳依靠解放前的重工业遗产，以及一五计划留下的大项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维持了自己在东北地区的优势。上世纪九十年代，沈阳的GDP一度是长春的两倍还多。但是过去十年，长春与沈阳之间的差距已经非常小。2016年，沈阳GDP经历了挤水分，从2015年的7280亿下滑到了5460亿。之后几年，长春GDP一直领先沈阳，一直到2018年，长春也挤了一次水分，沈阳才再一次反超。虽然今年长春是依靠公主岭才刚刚超越沈阳，但是长春的经济优势越来越明显，未来几年还会扩大和沈阳的差距。
这背后，长春必须首先要感谢吉林省不遗余力的支持，以及吉林其他地方的牺牲。吉林省人口只有2700万，辽宁省人口4300万。但是沈阳周围还有几个全国知名的大城市，和占据海运优势的营口和锦州，以及一个准省会大连，所以不可能把资源都集中到沈阳。而吉林省其他的城市，包括给吉林省命名的吉林市，都和长春差距很大，很难作为一个大城市去承接项目。所以吉林省只能不断加强长春作为省会城市的优势，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省会，搞一个大长春都市圈。今年长春吞并了公主岭，是2019年吉林省"一主六双"产业空间布局规划的一部分。这里面的"一主"，是长春经济圈，"六双"是六个围绕长春建立的双向发展战略，其中就包括长春公主岭的同城化协同发展，以及长春吉林一体化协同发展。
现在长春市的GDP已经占到了整个吉林省的48%，而吉林省的第二大城市吉林市GDP不到长春的1/4，吉林省已经不太可能更改自己的发展战略了。
沈阳没有合并的本钱
沈阳为什么不能通过合并附近城市资源，建设自己的大都市圈呢？
长春以一汽为中心的汽车产业链，是东北极少数有活力，有基本竞争力的产业集群。长春工业占GDP比例，一直在50%左右。这次吉林省把公主岭划给长春，主要原因就是公主岭的支柱产业是汽配，长春代管公主岭以后，可以把一汽的配套产业向公主岭转移，让公主岭成为长春的汽配中心。而沈阳所有的核心企业几乎都垮了，沈阳机床已经连续破产两次。过去几十年，沈阳工业占GDP的比例一直在下滑，现在不到40%，很对不起传统的重工业中心水分。就算把附近的城市并进来，也很难进行经济上的协作。如果经济上搭建不起产业链，行政上强行合并，有可能会导致1+1<1的效果。11月3日189期节目，我们介绍了国家领导人的署名文章《国家中长期经济社会发展战略若干重大问题》，强调要支持人口和产业向优势地区集中，最好建设城市群，合理控制中心城市的规模。
对于省内城市布局，这篇文章的原话是：
"中西部有条件的省区，要有意识地培育多个中心城市，避免"一市独大"的弊端。"
东北不算中西部，而且冬天气候寒冷，人口向单一中心聚集，可以节约取暖费用和基建维护费用。对于吉林这个2700万人的小省，恐怕还真算不上拥有多中心发展的条件，只能专心建设省会长春，把全省其他城市都变成长春的外围城区。也许将来有一天吉林省会改名叫长春省。好，19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过去一两周，我们一直在积极准备参加观视频的年终秀活动，为此影响了一点节目质量，在此向各位观众道歉。28号，也就是明天上午10点，观视频的各个账号将会直播我和余亮的年终秀演讲，主题是当代工业文化。周日第200期节目，我们争取放出年终秀演讲的剪辑字幕版，欢迎各位收看。
附录
已核对
- 官方文稿与 doosho 转写一致作「移民洗盘政策」，口播原话即「洗盘」（非「洗牌」误转），维持原文；史实层面，「绿色进军」（1975）之前西班牙确曾向西撒哈拉迁移人口以改变居民构成，正文叙述无误。（来源 doosho.com）
- 干净稿「都是从摩洛哥搬过来的」与官方文稿、doosho 转写逐字一致，无脱/衍字，条目所引「从摩洛哥人搬过来」在现稿中不存在，无需改动。（来源 doosho.com）
- 所指为盖尔盖拉特（Guerguerat）口岸事件：2020 年 10 月 21 日前后数十名撒哈拉平民（大赦国际称约 60 人）在联合国缓冲区扎营、封锁摩洛哥—毛里塔尼亚通道，11 月 13 日摩洛哥出兵清场；「南部」「几十个难民截断道路」与事实相符，两路转写文字一致，无需改动。（来源 amnesty.org）
待核对
- 「学习西班牙十年前的移民洗盘政策」：疑为「洗牌」，未能核实
- 「现在摩洛哥控制区的大部分居民，都是从摩洛哥人搬过来」：疑脱/衍一字（「从摩洛哥搬过来」），语序存疑
睡前消息知识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