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7-10 | B站
正文
大家好,欢迎收看37期《讲点黑话》。上周末,有三个重要国家连续进行了选举:欧洲的英法办了国会下院选举,其中法国是第二轮决选,而中东大国伊朗,则是总统决选。
工党侥幸胜选
英国大选是其中最没有悬念的,工党毫无意外的大获全胜,在14年后重新上台执政,大批媒体已经在加足马力介绍工党领袖新首相斯塔默“到底是谁”了。这次工党在下院650个席位当中,赢得了412个,这个成绩略低于1997年布莱尔的第一届工党政府,不过也已经是工党历史上的第二高纪录了。而保守党则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惨败,只剩下了121名议员,和上届相比,足足减少了三分之二,甚至比之前历史最差的1906年选举,还少了30多席。
但是结果当中,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虽然从席位上看,工党是大胜特胜,但它本次得票率33.8%,只比上次2019年选举增加了1.7%,不但没法和1997年高达43.2%相比,也远远低于2017年在“极左派”科尔宾领导下的成绩。可以说,工党这次赢得相当侥幸。本来只有这么一点回流选民,是不可能把斯塔默送进唐宁街10号的,但对面的保守党,或者说英国右翼,发生了大分裂,让工党渔翁得利,捡到了大便宜。
法拉奇与改革党
真正制造出英国政坛巨变的,是一个在中文互联网上“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奈杰尔·法拉奇。此人今年第8次竞争国会议员,才终于当选。他的英国改革党,目前在国会当中只有5名议员,勉强超过绿党,排名第7,看上去只是一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小党派。但看得票率就会发现,改革党本次得票率14.3%,而现在拥有72名国会议员的英国第三大党自由民主党,得票率也只有12.2%。或者说,如果按普选票排列,改革党才是英国的第三大党。
其实法拉奇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都赫赫有名,他到目前为止人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推动了英国脱离欧盟。大家可能都知道,2016年,英国前首相卡梅伦和保守党在盲目自信下,办了“脱欧”公投,但结果完全出乎他们预料,大多数英国人投票支持“脱欧”,英国也由此开始了至今没有完全消停的政治混乱期。而给保守党巨大压力,以至于让他们自以为聪明的决定“办一场公投 让脱欧派再无话可说”,正是以法拉奇为代表的强硬脱欧派。其实要快速介绍此人,称他为“英国脱欧之父”最合适不过了。
在英国脱欧后,没有这个热门议题,法拉奇曾一度宣布从政界隐退,但实际只是在观察形势。在大选前,他宣布正式复出,并且祭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纲领:从右翼传统的减税、砍社保,到国有化公用事业、加强国民健保体系,这些左翼进步主义常见的主张,当然还有欧洲极右翼的标志性政策:严格限制移民和文化保守主义。尽管英国主流媒体从各个角度激烈批判法拉奇,把他定义为破坏美好秩序的流氓民粹分子,但选举结果证明,很大部分选民已经对传统建制派完全失望,来自主流媒体的攻击,可能反而强化了法拉奇“与旧势力没有瓜葛”的人设。虽然这次最终只拿到了5个席位,但选举结束后,法拉奇却踌躇满志,扬言要在下一次选举中成为真正的主流派,甚至在保守党内部,也有人提出和法拉奇结盟。今天的英国政坛,很可能就是5年前的德国、十年前的法国:极右民粹正式登堂入室,成为不可忽视的新力量。
法国的联合阻击
而在英吉利海峡对面,法国国民议会第二轮决选,倒是让欧洲主流派稍微松了一口气。在6月30号的首轮选举中,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已高达34%的得票率领先,左翼的新人民阵线居次,而总统马克龙支持的中间派联盟,只得到了20%左右的选票,落在第三位。加上有部分右翼分裂,公开表示可以与国民联盟联合执政,法国极右翼上台,突然成了迫在眼前的危险。其他各派紧急动员,极力向民众渲染极右上台的危险性,催促平时的“弃投族”们也出门投票,导致第二轮决选创下了1997年以来法国立法选举最高投票率。
同时,原本也相当不合的左翼和中间派进行了协调。第二轮有三名候选人的选区,一共有306个,是历史最多的,但在投票前,有多达224名候选人宣布退出,以便集中选票对抗极右翼。最终,新人民阵线出人意料的赢得了最多席位,总统马克龙的中间派也略微恢复了一些,回升到第二位,而国民联盟再次遭到了“联合抵制”战术的沉重打击,最后得到的议会席位只能排在第三名。但即便是议席最多的新人民阵线,也离单独过半相差很远,法国新国会成了没有明显多数派的“悬浮议会”。
并且在以马克龙为代表的传统主流派眼里,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固然不可接受,但新人民阵线中也有强力的“极左势力”,一样要割席抵制。尤其是新人民阵线的主要领袖梅朗雄,和国民联盟首领勒庞一样,都是对“法兰西共和国正道”构成了巨大威胁,他们绝不愿意和梅朗雄合作。“中间派”既要反“极右”,又要反“极左”,而新人民阵线和国民联盟,只要不想自毁基本盘,也绝不可能公然联合。法国议会,在短时间内很难组建一个稳定的新政府。并且按法国宪法,一年内不能再解散国会重选,一旦各方都不让步,僵局根本无法打破。
马克龙的赌局
不过这也许正是马克龙现在希望出现的局面。这次法国国会选举并不是常规选举,而是上月欧洲议会选举极右派获胜后,马克龙独断专行的政治赌博。欧洲议会在法国政治当中其实很不重要。马克龙赌给极右派投票的选民们,多数只是为了发泄情绪,发泄完了,在国会这种重要选举中,就会冷静下来,重新“归队”传统中右翼。同时他还赌左翼政党林立、矛盾一直很深,很难在短时间内团结起来,可以被各个击破。
但结果很明显,马克龙赌输了。不但极右派选民证明自己并不是冲动、发泄式的投票,同时左翼的团结,也完全出乎马克龙和他身边智囊的预料。在马克龙完全“偷袭”式的宣布大选后,几个主要中左党派,这次只用了3、4天时间,就达成了联合,并协调出了全国候选的名单,打碎了马克龙的如意算盘。
法国政体是半总统制,总统和议会权力互相牵制。但如果出了一个反对派总理,那总统在内政和经济问题上,就会比较边缘化。马克龙还剩下三年任期,他肯定不想就此成为跛脚鸭,更不想还没有离任,他任内拼死拼活才通过的一些重要政策,就被人推翻。现在议会“三足鼎立”,难以形成稳定的多数派,马克龙就有机会利用总统特权,指定一个少数派内阁,或由“中立技术官僚”领导的看守政府,实际延续自己的政策,并寻机分裂反对派阵营,把一部分人拉拢过来。要是反对派依旧十分团结,不依不饶地发起挑战,他还可以把政局混乱的责任甩回去,为“保护期”过后再次解散议会重选打基础。
根据截稿前消息,现任总理阿塔尔在选举结果出炉后,按惯例向总统请辞,但马克龙却拒绝了他,要求阿塔尔“暂时留任”,而不是按传统委任议会第一大党组阁。法兰西的三国演义,可能正式拉开了帷幕。梅朗雄毫不掩饰要当总理的雄心。而国民联盟虽然在第二轮选举当中,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再次倒在离权力半步之遥的门槛上,但在超高投票率的背景下,他们的二轮得票率并没有比首轮选举明显降低,表明基本盘相当稳固,这让他们又感到了某种欣慰。前领袖勒庞更半是安慰半是宣战的扬言,他们的胜利只是“被暂时推迟”了。
欧洲极右新面目
英法选举结果都再次证明,欧洲主流建制派对政治统治地位,正在遭到二战后最大的冲击,尤其是被称为“极右”的民粹派,上升势头极猛。不过与二战前或者冷战时极右派的“前辈们”相比,现在的欧洲“极右”派主流,面目和主张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下欧洲势力较强的极右派政党,在经济政治上,普遍都是“缝合怪”,吸收了不少传统上属于左翼进步主义的主张。同时在外交和安全事务上,一般要比传统右翼甚至中左派,更加“内敛”,反对动辄干涉外部事务。尤其在后者上,欧洲主要极右政党和美国的极右派,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但这绝不是说现在的欧右派温和而善良,在本质上,他们和美国的极右派还是很接近的,因此才会经常惺惺相惜。他们是“欧洲的孤立主义者”,希望靠关起大门、压制竞争,来保住欧洲在历史上形成的经济和文化优势。除了文化议题外,极右派主要代表了欧洲国际竞争力最弱的那一部分人口和产业,他们在近几十年全球化当中,自觉受到了严重损失,并且自认没有从金融等受益全球化的高端产业那里,分到足够的补偿。因此极右派和支持他们的选民,对自由贸易、人口跨国迁徙、文化多元并存,这些二战后由欧美一手主导建立的全球模式相当不满。欧洲极右派普遍的“反欧盟”情结,正是这一心理的直接投射。他们在外交政策上比较“温和”,同样只是觉得在近年对外干涉当中,欧洲没有捞到多少好处。但他们对于欧洲在另一份国际分工当中,获得超额利润,以及实际享有的优势生态位,同样觉得天经地义,根本不想做任何改变。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本质上和传统建制派,又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对现在当道的欧洲主流政党政客对华态度不满,在中国网络上,不少人对欧洲极右派抱有某种好感,认为“他们有常识”“上台后更好打交道”。但举一个例子:22年上台的意大利兄弟党,就被普遍认为是一个极右民粹主义政党,在他执政后,中意关系并没有改善,反而意大利还退出了“一带一路”。虽然公平讲,这背后主要还是美国施加的巨大压力,但很显然,指望欧洲极右派就一定比建制派“亲华”,并不现实。相反,由于他们“出身不好”,一旦上台,更容易拿相对不重要的对华关系,作为自己“忠于大西洋本位”的投名状。
伊朗的意外变天
左右翼民粹在欧洲的崛起,是经济和社会大环境不景气带来的“反现任”“反建制”风潮,这种情况在全球各所都在发生。上周末伊朗总统选举,就同样爆出了意外结果:事先并不会看好的候选人佩泽什基安,在第二轮决选中,以明显优势轻松获胜。
佩泽什基安在参加本次选举前,行政履历只是在20年前,当过几年卫生部长,并且在任时政绩平平,还受到过议会的严厉批评,差点因为“工作不力”被弹劾免职。之后他虽然又当了十几年议员,但一直没有什么突出表现,只靠资历深厚,才当过一届副议长。伊朗国内外普遍认为,这是因为他名气小、声望不高,在其他温和派候选人都被宪法监护委员会取消了竞选资格后,他是作为安抚性的陪跑者,被放进大选的。
但好笑的是,正因为温和派候选人只剩下了佩泽什基安,而另一大阵营的伊朗保守派,却有两名有力候选人,结果在首轮选举中,保守派不但没有按某些预测直接获胜,反而让佩泽什基安以第一名身份,挤入了决赛。现在分析,首轮结果直接激励了温和派支持者,让他们信心大增,第二轮的投票率大幅增加,超过了上届总统大选。保守派虽然在最后时刻发现不妙,也极力动员,但还是没能重新翻盘。
可以说,佩泽什基安这次能获胜,基本属于“躺赢”。他的胜利,和他自己,和他的竞选纲领、策略关系都不大,主要就是靠伊朗多数人,对经济发展和社会管理的怨气,只要看上去“不是现任”,那就投他一票。
难有作为的新总统
不过佩泽什基安当选,给伊朗带来重大变化的可能性极小。且不说总统并不是伊朗实际最高职务,直接受到来自精神领袖和议会的上下钳制,只拿佩泽什基安本人来说,他的立场,也真的是很“温和”。佩泽什基安虽然近年看似一直在和保守派唱反调,但他投入政治,是从1979年积极参加伊朗伊斯兰革命开始的。和另一位被划为“改革派”的前总统哈塔米一样,个人真实底色是革命元老,对伊朗政体最根本的教法学家监国制度,拥护态度一向毫不含糊,这也是他能被宪法监护委员会最后放行的原因。他平时性格和主张,也是习惯“调和”和妥协,很难想象他会有决心去推动深层次改革。
内外环境,对佩泽什基安上台施展手脚也很不利。伊朗经济体量有限,发展受外部因素左右很大。自特朗普撕毁伊核协议,并挟持欧洲一起对伊朗“极限施压”以来,伊朗经济受到了重创,生产一度连续出现负增长,同时通胀长期居高不下,至今也没能恢复到原来水平。保守派输掉大选,主要原因也是始终解决不好经济问题。
虽然佩泽什基安主张与西方缓和关系,包括重返伊核协议,换取美欧取消制裁,但即便他能说服精神领袖,说服伊朗其他有力人士,做出妥协姿态,可对方“接不接球”,不是他能左右的。从现实情况看,态度最关键的美国,明年无论谁上台,都不会放松对伊朗的制裁,哪怕伊朗主动单方面做出重大让步,也几乎不可能交换到实质性的东西。拿不到说得过去的条件,一个没有什么根基的新总统,更没有力量去推动信任与和解。
至于不在乎外部怎么样,只靠伊朗自身资源摆脱困难,保守派还在嘴上有信心,温和派根本连嘴上的信心都没有。佩泽什基安提议增发福利、放松管制,在伊朗自身生产能力严重不足,又紧缺外汇的背景下,更是大概率会加剧已经很严重的通胀现象。他可以做的,大约只能在文化和社会生活领域,做一些表面幅度或大或小的调整,比如放松头巾禁令、取消道德警察。但除了能让伊朗人生活言行能宽松一些、娱乐方式稍多一些,很难说有多少实际意义。
佩泽什基安当选,对伊朗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他不会有太大影响力。伊朗现任精神领袖哈梅内伊,已经85岁高龄,并且一直传闻身体健康不佳,他身后的权力交替,已经是一个无法再回避的问题。原本外界揣测,不久前在事故中遇难的前总统莱希,可能是哈梅内伊比较理想的接班人选,从总统职位上“晋位”精神领袖,也是哈梅内伊曾经走过的路线。但莱希可能复刻哈梅内伊的上位之路,佩泽什基安却没有任何机会。伊朗的世代交替,在刚刚可能揭开一角后,又突然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殊途同归的反建制
总结一下,上周亚欧的三国三场选举,虽然各自文化、经济和内外环境都有很大差异,但表面结果却殊途同归:都是被“边缘化”的反对派,取得了重大突破。再细究下去,没有证明过自己执政能力的反对派“躺赢”,其实又都要“感谢”台上的现行保守派,多年无所作为,还盲目自信,频繁分裂内讧。这种“为反对而反对”的潮流,不是英法伊朗带起的,也不会在英法伊朗结束。这个世界,因为过去十年的停滞,正在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今天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我是不讲废话的黑岛,我们下期再见。
附录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对照官方文稿(commercial/37.md),原话为「保守派不但没有按某些预测直接获胜」,并非「某选预测」也非「选前预测」;干净稿 0037.md 现文本已是「某些预测」,无需订正。(来源 [GitHub])
- 对照官方文稿(commercial/37.md),原话为「个人真实底色是革命元老」;干净稿 0037.md 现文本已是「个人真实底色是革命元老」,无需订正。(来源 [GitH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