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5-11 | B站
正文
送象背后的抗议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28期《讲点黑话》。近日，国内媒体转传了一条看上去颇为搞笑的新闻：非洲国家博茨瓦纳总统马西西宣布，他的政府打算赠送2万头野生大象给德国，唯一要求是这些动物到了德国后，要像在非洲一样自由放养。马西西并且强调：我们不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博茨瓦纳已经向安哥拉赠送了8000头大象。安哥拉是博茨瓦纳的邻国，两国只隔着一条几公里的陆地走廊一线相连，部分地区气候和环境相当接近，两国调剂野生动物资源难度并不大。但跨过大洲、送上万头大象去德国，这听上去就像是愚人节的洋葱新闻了。
博茨瓦纳政府提出这个奇怪的建议，实际当然是在反讽。事情起因是德国现任联邦环境部长、绿党政客施特菲·莱姆克宣称，他正计划禁止从非洲进口狩猎战利品。而博茨瓦纳作为非洲重要的野生动物聚集地，一直都是全球主要的狩猎目的地之一，也是该国著名的旅游品牌之一；而德国则是狩猎旅游的主要客源国之一。据第三方统计，德国每年进口的狩猎战利品在全球位居第三。所以一旦莱姆克的立法计划成功，博茨瓦纳肯定会受到禁令影响。马西西总统声称，如果德国实施该禁令，将会影响到博茨瓦纳的旅游收入，以及当地从事相关行业人们的生活，同时还会助长非法偷猎，根本起不到保护野生动物的作用。实际上不只是博茨瓦纳对此极为不满，另一个南部非洲国家纳米比亚甚至公开指责绿党政客这种做法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新殖民主义干涉，并正式发出了外交照会。
战利品狩猎文化
我们先把这几个国家之间的口水仗暂时放在一边，来看看所谓的狩猎战利品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欧美社会当中，狩猎文化一直是他们的重要传统之一，不少人很喜欢打猎，尤其是捕猎大型动物。近代以来，这种狩猎文化又演化出了一种现代化形式：在杀死猎物后，猎手先和动物尸体合影拍照，作为证据和留念；然后一些财力丰厚的猎手还会将大型动物的头部或者其他部位作为战利品制成标本，带回家里当作收藏品，向亲友们炫耀。直到现在，这种战利品狩猎仍然相当流行，不光是欧美传统贵族和社会上层阶级非常喜欢，就连中产阶级当中也有一些人为了寻求生活刺激，乐意去跟风。根据环保组织调查统计，每年光是美国人猎杀的狩猎战利品就超过126,000头，一些动物的种类包括鹿、羊、熊、狼、山猫、狮子。作为地球上现存的最大陆地动物，大象的脑袋同样也有一些人很想挂在自己客厅的墙壁上。
但近年来，随着欧美环保文化逐渐深入人心，这种炫耀式狩猎也越来越被认为过于残忍，批评报导不绝于耳，于是许多国家的民意开始转而反感战利品狩猎。博茨瓦纳也曾经因此成为国际新闻焦点。当时还在位的西班牙国王胡安卡罗斯一世酷爱狩猎，2012年他与自己的情妇科琳娜跑到了博茨瓦纳狩猎大象。这个新闻曝光之后，立刻就引发了西班牙国内舆论的愤怒：一方面，普通人对他在经济危机期间还到处挥霍感到非常不满；另一方面，环保组织则臭骂他残忍杀害野生动物，要求他道歉。最后胡安卡罗斯国王不得不公开为自己的狩猎旅行道歉，而这一事件也成为他后来提前退位的导火索之一。
西班牙国王只是一个典型案例。几十年来，战利品狩猎一直是博茨瓦纳旅游业的卖点之一，高峰期每年都有数百头大象因此被射杀，然后被带回欧美作为纪念品。不过作为一种从传统贵族运动继承下来的娱乐方式，战利品狩猎是很昂贵的。2019年在博茨瓦纳，取得狩猎大象的资格就要先交1800美元，但这还只是大餐前的冷盘，整个狩猎套餐价格据说在4~5万美元或者更高一些。报价中最大的一部分就是制作狩猎战利品，根据象牙大小，可能需要支付2~3万美元才能把战利品带回家。所以即便在欧美国家，真参加过或者认真考虑参加战利品狩猎的人也是极少数。同时，现代绝大多数人早就远离了野生动物的威胁，又都是从小看着各种自然纪录片长大的，对那些或萌宠或威武的野生动物普遍怀有好感，对无辜的立场他们越来越厌恶。
欧美立法收紧
因为民意越来越倾向保护野生动物，所以部分欧美国家开始推动立法，不再允许狩猎战利品入境。2015年，法国在欧盟国家中第一个宣布禁止进口部分动物的狩猎战利品。2016年，荷兰制定了同类禁令，限制进口动物的品种也进一步扩大。之后还有多个国家跟进，比利时也在今年初宣布禁止进口濒危物种的狩猎战利品。而英国议会下院2023年就通过了一项几乎相同的法律，但在上议院非常罕见的被否决了。不过今年这项提案又原封不动的卷土重来。而英国制度，下院连续两年通过的一般法案，上议院无权否决。该提案3月份通过了二读，离正式生效只剩最后一步了。
所以德国绿党的部长现在说准备禁止进口狩猎战利品，倒不是他自己突发奇想，或者证明德国立场特别白左。但绿党这个建议背后，确实有着相当深厚的本地民意基础，往更大的背景说，更是欧美社会文化和舆论近几十年来变化的一个缩影。
但以博茨瓦纳为代表的一批非洲国家，对欧美禁止战利品狩猎非常恼怒。在英国讨论禁止进口狩猎战利品时，博茨瓦纳政府已经扬言要用一万头大象淹没伦敦海德公园。这一次又号称要送两万头大象给德国，招数没变，只是功力又加倍了。
大象保护的成本
有人可能要问，博茨瓦纳为什么对战利品狩猎这么坚持呢？因为博茨瓦纳觉得自己为了保护大象和其他野生动物，在经济上吃了大亏，战利品狩猎只是对他的一点小小补偿。提起非洲大象，很多人可能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的生存状况很危险。这种印象确实也没错。非洲大象巅峰期有2000万头左右，但因为人类长达数百年的无节制猎杀，以及人与动物争夺生存空间和资源，数量一路下跌。现在据世界自然基金会统计，大约只有40到50万头，长期以来都被列入了国际濒危物种名单。
但最近一些年，非洲大象的情况略有好转。当地保护野生动物的努力，包括追捕非法偷猎者，见到了一些效果；同时国际上对濒危物种制品的管制越来越严格，也从源头上打击了偷猎市场。大象作为当地生态系统的旗舰生物，数量开始有了一些恢复性增长，尤其是南部非洲情况相对较好。刚才提到的博茨瓦纳和纳米比亚就属于这一地区。现在博茨瓦纳境内有大约13万头大象，而在上世纪60年代的估算当中只有1万出头。也就是说，博茨瓦纳的大象种群规模在不到70年里扩大了十几倍。所以博茨瓦纳政府说要给英国1万头大象、再给德国2万头，真不是信口开河。如果应得感受他对于真的感受也送得出。
为了保护大象以及其他野生动物，博茨瓦纳的人民确实付出了高昂的成本：除了投入大量资金和能力之外，还投入了最珍贵的资源——土地和水源。博茨瓦纳国土面积的37%，也就是超过三分之一，被划为自然保护区。最大的卡拉哈里中部野生动物保护区面积超过了5万平方公里，比中国台湾岛还要大。博茨瓦纳环境资源最好的湿地奥卡万戈三角洲也被划做了自然保护区，这里也是博茨瓦纳大象重要的栖息地之一。另外还要考虑到，博茨瓦纳国土有很大一部分属于不适宜人类居住的荒漠戈壁，所以在博茨瓦纳，人类长期居住和活动的区域可能还没有大象活动范围大。由此也可以看出，博茨瓦纳为了保护自然环境和生态资源，真真正正也做出了巨大努力，并为此支付了沉重的代价。毫无疑问，在近些年非洲大象种群的恢复性增长中，博茨瓦纳的贡献非常重要。
人象矛盾激化
但是随着大象数量逐渐增多，博茨瓦纳当地人也开始受到了大象的威胁。大象对食物和水的需求量非常大，必须有大片土地才能维持生存，其中包括珍贵的水源。非洲象是一种草原动物，而非洲草原气候基本可以分为雨季和旱季，水源在草原上是很珍贵的，对大象当然同样如此。在雨季，水还不是大问题，因为在大象的栖息地周围会有许许多多零散的天然水池。但到了旱季，这些水池就会干涸，大象就必须长距离迁徙去寻找新的水源，然后以新的水源点为中心展开活动。这就意味着一旦到了旱季，大象就会不断的长途迁徙，活动范围迅速扩大。根据研究，非洲象在一年中寻找水源和食物的平均距离能达到15公里。而作为一种体型庞大的陆地动物，大象对食物的需求量也十分惊人，在自然环境中只有占据大片土地，象群才能生存下去。
于是随着大象数量在几十年间翻了十几倍，原来的活动区域支持不住了，更多大象只能向周边扩散，开始侵入人类定居区，并与居民争夺资源。博茨瓦纳哈博罗内的野生动物兽医兼公园顾问埃里克·维林纳先生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大约有27000个大象生活在野生动物保护区之外，并经常与农民发生冲突。成年的非洲象体重可以达到4~5吨，最高纪录是7.3吨，这么庞大的身躯，踩踏庄稼、毁坏树林只是小菜一碟，甚至可以直接破坏房屋或车辆。并且非洲象的脾气还比他们的亚洲亲戚们坏得多，经常有大象伤害人类的消息传出。
畜牧业也是博茨瓦纳的重要产业，牛肉长期是博茨瓦纳的优势出口商品，也是重要的外汇收入来源。过去博茨瓦纳牛存栏量一直在170万头以上，有些年份甚至能达到300万头。但近年来牛存栏量却逐年下降，到2019年时已经跌破了100万头。除了气候变化导致当地更加干旱之外，大象和其他野生动物挤占水源和牧区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之一。正因为如此，博茨瓦纳政府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定手段限制大象种群数量，其中就包括允许小规模的猎杀。
不过在2014年，因为刚才提到的西班牙国王胡安卡罗斯一世狩猎事件的影响，再加上其他国家政府和动物权利组织施加了大量压力，博茨瓦纳一度自行禁止了战利品狩猎活动。但到了2019年，博茨瓦纳政府换届，新政府上台后撤销了禁令，重新允许开展一定规模的战利品狩猎，理由仍然是过多的大象伤害人类、损坏作物、杀死牲畜，并且禁令还影响了旅游收入。
2014年博茨瓦纳颁布禁止狩猎的命令后，部分地区的旅游业确实受到了一定影响。一份报告称，受影响最重的地方，旅游收入下降了40%以上。但根据官方数据，2014年后访问博茨瓦纳的游客数量还是一直在上升：2012年博茨瓦纳接待了36.7万名游客，2017年在禁令颁布三年后，大约有50万名游客访问了该国。可见博茨瓦纳的旅游业在整体上并没有因为禁止狩猎受到明显影响。而博茨瓦纳每年发放的狩猎大象许可不超过400张，即使按每张许可证净收入5万美元计算，总收入也不过2000万美元左右。
狩猎账与民生账
这里我们插入介绍一下博茨瓦纳的背景。博茨瓦纳位于非洲南部，是一个内陆国家。因为一直没有什么热点新闻，国际舆论几乎从不关注，所以很多人可能对它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印象。不过对于一个非洲国家来说，没有新闻可能就是最好的新闻。自从1966年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宣布独立以来，博茨瓦纳政局一直相当稳定，从来没有发生过内战或者社会剧烈动荡，经济发展也相当不错。依靠丰富的钻石和其他矿产等资源，博茨瓦纳从全球最贫穷国家逐步迈入了中等偏上收入经济体，目前人均GDP已经达到了8000美元左右，甚至超过了非洲传统强国南非。政府的财政状况也很稳定，债务率只有20%几，堪称发展中国家中的优秀学生。
所以2000万美元对博茨瓦纳政府来说，算是个锦上添花，但不至于能让它放弃原则。允许恢复战利品狩猎，主要原因并不是直接的经济诱惑，而是因为大象数量增长过快，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活动区域周边民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根据博茨瓦纳官方报告，仅在北部城市卡萨内周边地区，就经常有数千头大象到处游荡，摧毁房屋、杀死牲畜。只在2018年8月到2019年之间，就有17人被大象践踏而死。就连动物保护主义者也承认，当地很多人强烈支持取消狩猎禁令，原因并不是他们能在狩猎旅游中获利，而是希望能确保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辛苦经营的农作物和牲畜也不会突然被一头疯的大象摧毁。
但在博茨瓦纳政府的视角看，为了保护民众，他本来就需要猎杀一小部分大象，控制他们的数量和活动范围，有没有欧美游客的战利品狩猎，都不影响这个客观现实，区别只在于自己派人杀，还是让外国人付钱来杀。既然开展战利品狩猎还可以顺便赚钱补贴生态保护支出，那何乐而不为？甚至博茨瓦纳以及多个非洲国家都提出，看上去很残忍的战利品狩猎，反而是保护整个野生动物种群的一种手段。
现在欧美国家禁止把狩猎战利品带回去，很多专门用来打猎的游客不来了，非洲当地的收入就减少了。并且欧美通过禁止战利品狩猎，会自能占据了道德高地，可是非洲国家为了保持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平衡，还是需要去猎杀部分大象，于是又会被欧美动保组织以及媒体指责。
在我看来，博茨瓦纳扬言要送英国、德国几万头大象，并不是真指望能用这种方式阻止欧美给本国国民立法，而是对下一步欧美可能对他施压的预期管理。与其到时候再被欧美组织舆论围攻，还不如先发制人抢先质问，把话题交给人，拉回本质：到底是谁在养的大象？
道德高地与生存权
总体上来看，欧美国家陆续禁止进口狩猎战利品，是环保主义意识高涨、重视保护野生动物的结果，本身可以算是好事。但是这些欧美国家似乎却忘了、或者可能忽视了：为了保护他们热爱的环境和野生动物，支付了巨大代价、让出了生存空间的，主要是非洲国家和人民。对博茨瓦纳这些非洲国家来说，大象既是旅游业的摇钱树，但同时也是威胁当地村民安全、与象群争抢水源食物的负担。如果国际社会忽视博茨瓦纳为保护大象付出的努力，让他得不到足够的援助来对冲负面影响，那么博茨瓦纳们为了保护本国民众、发展自己的农业、畜牧业，用猎杀之类极端手段控制大象的种群数量，也是合情合理的。
外界在满足自己道德感的同时，应该正视非洲人民的发展权和生存权。在要求非洲更好的保护环境和野生动物的同时，应该给出合理的补偿，这样才能真正的帮助非洲，更好地保护人类共同的生存环境。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我是不讲废话的黑岛人，我们下期再见。
附录
信息来源
- 全文统一国名译名为标准写法「博茨瓦纳」：原文混用「博兹瓦纳」「博斯瓦纳」「波兹瓦纳」「沃兹瓦纳」四种写法（约30余处），与简介栏已有的「博茨瓦纳」一致
- 内嵌 bvid
BV1bZ421j7ZM 经B站API核对：标题《【讲点黑话28】送你2万头大象！我不是在开玩笑！》与页面一致（B站发布时间2024-05-11，页面归档日期2024-05-13为录入时间）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15公里」数量级合理——非洲象觅食通常不超出水源约10–15公里，日均迁移觅食约16–25公里。「一年」读感与上下文（旱季长途迁徙、活动范围迅速扩大）不符，疑为「一天」或「旱季」之误，具体用词需音频核对。（来源 planetwild.com）
- 术语「牛存栏量」正确。数据与博茨瓦纳统计局口径大体吻合：2019年传统部门牛存栏约93万头（含商业部门约110万头），2017年约110万头；1970–80年代峰值约300万头，牛肉为其优势出口商品。（来源 statsbots.org.bw）
待核对
- 「这听上去就像是余伦杰的洋葱新闻了」：「余伦杰」无法还原（或为人名）
- 「成为他后来期间退位的导火索之一」：「后来期间退位」疑为「后来因此/随即退位」
- 「对无辜的立场他们越来越厌恶」：疑为「对无辜的猎杀」
- 「受影响追踪的地方，旅游收入下降了40%以上」：「追踪」疑为「最重/最深」
- 「会自能占据了道德高地」：「自能」疑为「自然而然/自封」
- 「把话题交给人拉回本质」：疑为「把话题给拉回本质」
- 「如果应得感受，他对于真的感受也送得出」：整句无法还原（疑涉英德两国名的谐音双关）
- 「报价中最大的一部分」改自「背景中」，请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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