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4-12 | B站
正文
30年来最高的春斗涨薪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23期《讲点黑话》。对于打工人来说,最值得关注的新闻当然是加薪的消息。3月份,日本全国企业普遍加薪，幅度达到了近30年来最高。中国观众有必要关注下具体情况。
工会在春天提出加薪要求、向企业提出下一年的涨薪幅度，是日本战后社会的传统。今年的春斗、丰田、松下、新日铁、日产这些大企业几乎完全满足了企业工会提出的条件，而且还往往超出了预期。比如说,丰田同意今年的奖金从6.7个月工资涨到了7.6个月工资，成为有史以来最高的年度奖金。三菱重工基本工资增加了1.8万日元，加薪幅度8.3%。日本制铁公司宣布直接加薪14.2%。小企业也有普遍涨薪，比如说覆盖大多数日本制造业中小企业的工会(JAM)也要求加工资。开始谈判之前，市场预期小企业能答应3%左右的幅度，没想到小企业几乎全面接受了工会的诉求，达成了5.28%的涨薪协议，和工会要求的5.32%相比，连零头都没有抹掉。这是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以来差不多30年没有过的事情。日本工会肯定会宣布，涨薪成功的原因是他们领导杜贞。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次春斗根本就没有斗。
所以要理解日本加薪的逻辑，还是要回顾经济史。二战之前，日本为了对外扩张，极端压制内部的社会运动，尤其敌视亲苏联的左翼工会，所以只有饥荒年代骚动，缺乏常态化的工资产办。到了50年代，美国占领日本，工会才开始走上前台。当时日本工人平均工资是美国工人的1/8、西德的1/2。这当然有经济水平差异的原因，但也不能正确反映日本工人的生产率，所以工会经常罢工要求加薪。
在日本，政府和企业的财务会计年度是从每年4月1日开始，如果财务计划没有考虑加薪，斗争效果就不明显。所以每年3月，赶在新年度财务计划确定之前，日本各大工会都会发动大规模的示威和罢工，形成了春斗传统。
现在日本春斗的标志性组织，是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简称联合。它由多个行业工会组成，拥有700多万会员。这个组织中，包括前面提到的汽车工会、机械和金属加工行业工会JAM，也包括物流行业的运输工会、航空工会，甚至还包括日本最大的教师工会日教组。这么多工会报团联合起来，增加了劳工谈判地位。同时各工会还通过自己数量众多的会员积极干涉政治。光是刚才提到的机械和金属加工行业工会JAM一家，就通过自己相对集中在产业区的会员，选出了两个国会议员，外加几十个地方县市议员。
随着日本生产率的提高，春斗谈判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在1974年效果达到了顶峰。那一年石油危机导致物价飙升的背景下，春斗获得的工资涨幅曾高达32.9%，以抵消通货膨胀给劳工带来的冲击。反过来说，如果700万人的劳动组合都产不出涨薪浮动，说明经济的确是没有增量。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由于日本长期通货紧缩和经济停滞，企业利润下滑，春斗效果越来越差，连续低于3%。进入21世纪，工会几乎放弃了涨薪诉求，春斗的主要着力点转向岗位保障。在近年低调背景下，今年工会拿到了5%以上的涨幅，这的确是最近几十年来日本工会在春斗当中得到的最大胜利。
不过，日本是一个人口超过一亿的大国，只算男性劳动力就超过了3500万，而前面提到的日本全国性工会劳动联合只有700多万会员。在工会企业之外，还有几千万人分散在小型或者微型企业，或者选择自由职业，他们享受不到工会成员的加薪待遇。
正式工与派遣工的双重标准
就算在参与春斗的企业工会内部，好处也不是均等的。日本企业员工分为正式工和派遣工。正式工被看成公司的自己人，享受各种劳动法律规定的公司福利，有公司内部的奖金，还有公司为员工缴纳的厚生退休年金。而派遣工和中国的外包员工差不多，是劳务公司的员工，只是被派到大企业填补空缺，工资待遇和正式工有差距，也享受不到退休年金等福利。
就拿这次春斗涨薪来说，正式员工平均涨薪1.64万日元，涨薪幅度5.28%。派遣员工也涨薪，但是按时薪算，每小时涨薪幅度71日元。如果他们和正式工的工作时长一样，月收入也只增加了1万日元左右，涨薪幅度是正式员工的三分之二。
自从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之后，为了降低员工成本，日本企业越来越喜欢使用派遣员工，非正式雇佣人数逐年上升。根据2022年日本政府的统计数据，日本派遣员工已经超过了200万人，这还只是官方数据，实际情况更多。有些派遣工虽然名义上是临时工，但是实际上已经在一家公司干了很多年。根据日本政府的调查显示，只有44.3%的企业考虑会将一部分派遣工转正为正式工，而在调查的那一年当中，又只有2.2%的企业真的吸收过派遣工。对于日本年轻人来说，能够在大公司当中得到一个有编制的正式员工岗位，还是可望不可及的梦想。
（此处为中插广告，文稿从略）
把派遣工和工会以外的劳动力都算进来之后，日本劳工的团结就不那么明显了。今年工会能达到30年来最高的涨薪幅度，与其说是他们斗争的结果，不如说是日本政府的推动更重要一些。而在去年年底，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就曾经表示：为了达成政府预定的通胀目标，必须形成工资、通胀之间的良性循环，也就让企业给员工增加工资，推动物价上涨，用温和通胀摆脱连续30年的经济通缩。
日本政府要追求温和通胀，核心原因就是要提高企业对未来的经营预期。因为在泡沫经济时代结束之后，日本企业对未来普遍悲观，不愿意投资，不愿意雇人，尤其不愿意聘请高技术人才搞研发，这导致工资总量下降，市场需求进一步萎缩，形成了恶性循环。如果能形成通胀预期，企业考虑到现在手上的资金会贬值，借钱投资成本会下降，最起码要去经营，形成账面利润，才能避免财富总量减少。所以日本政府要主动制造物价上涨。
前首相安倍晋三在2012年第二次上台开始，就宣布恢复通胀是日本政府的战略目标。当时安倍提出了一整套经济措施，号称安倍经济学，其核心是三点：宽松的货币政策、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结构性改革。他提出的量化目标，是要让日本稳定保持2%的通货膨胀率。所以就算日本政府的负债率已经很吓人了，安倍晋三还是要大幅度提高政府债务，用政府投资来刺激经济。在安倍晋三看来，现代国家反而不能靠省钱来混，必须要让企业愿意去赚钱才有未来。
但是日本企业却不愿意配合安倍晋三。到2017年，安倍晋三上台都四年多了，日本大多数企业加薪幅度却处在历史最低水平，近1/4的企业甚至根本就没有加薪，这破坏了安倍晋三的计划。安倍晋三第二次执政8年，但日本的通胀率只有在2014年实现了2%以上的目标，其他年份还经常出现负值。安倍晋三凭着增加了上百万亿日元的国债，也没实现自己想要的通货膨胀。
但讽刺的是，在安倍下台之后，尤其是在安倍身亡后，情况突变。2022年日本的通胀率上升了2.5%，2023年达到了3.2%，温和通胀目标的第一步实现了。这倒不是说现任首相岸田文雄比安倍晋三的能力更强，而是因为2022年爆发的俄乌战争制造了全球市场的恐慌，提高了世界能源和原材料价格。日本作为一个进口资源大国，必须承受原材料上涨的压力，得到了输入型通胀。不管是自己出的通胀还是输入型通胀，反正企业的成本增加了，必须提高商品价格，同时也积极考虑投资方案。
在日本政府看来，下一步就是给日本普通人涨薪，追赶物价，形成工资通胀循环。所以在工会对企业施加压力之前，日本政府已经对企业喊话，要求他们涨薪，换取政府的各种支持。大企业和政府的关系比较深，所以涨薪积极性更高；小企业相对独立，所以涨薪动力差一些。整个涨薪计划中，工会的影响似乎不如政府明显。
中国该从日本加薪看什么
80年代，中国经济改革的目标和样板之一，就是一水之隔的世界第二经济大国日本。中国发展工业、促进出口，中国的确在很大程度上重现了日本的经济发展道路。现在中国经济总量已经几倍于日本，但因为两国发展路线的相似，日本曾经遇到的问题，比如说房产泡沫、人口下降，都会在十几年后的中国重现。这次日本全面加薪，中国人应该从正反两方面关注工会斗争问题。
首先从日本历年加薪幅度看，最大一年是1974年，背景是石油危机。今年的全面加薪背景也是石油和其他原材料涨价。从积极的一面看，说明工会反应迅速，可以替劳动者表达生活成本上升的问题；但从消极一面看，就是外来的通胀压力才能给工会带来涨薪理由，工会的团体本身并不能直接提高工资水平。
其次，二战结束到现在已经快80年了，日本工会运动经过了几十年的发育，组成了几百万人的工会，但依然解决不了大企业的编制问题，对派遣工和自由职业者的利益有明显的忽视。这明显破坏了表面上的工人团结气氛，把春斗逐渐变成了仪式化的运动。现在工会斗争很大程度上要与政府相互配合，才能满足涨薪诉求。
日本春斗逐渐仪式化，原因也不仅仅在劳工一方，和资本方的特殊情况也有关系。因为日本金融企业和工商业相互持股、财政化运营，大企业所有权往往非常复杂，很难说谁在谈判中代表了资本家，最后反而是管理层主导了企业。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某人去年还是中下层职员，代表工会参加春斗；今年提升到了管理层，加入了企业运营团队，就不能再参加春斗了，名义上必须站在企业一边，压制工人的加薪要求。这对应到中国国企干部，尤其是地方国资持股企业，往往也有类似的矛盾。
不过无论背后有多么复杂的原因，日本主要企业也的确承诺了新一年的明显涨薪。中国的打工人，无论是有编制的体制内干部，还是身负房贷的派遣工，都应该考虑：如果中国遇到了类似日本的情况，为了增加自己的长期收入，在类似矛盾中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立场。
M2突破300万亿意味着什么
再来看条简讯。3月中旬，央行例行发布了上月的金融数据报告。其中一条，广义货币供应量——也就是所谓的M2——达到了299.56万亿，这是2月末的数据，现在肯定已经突破了300万亿大关。这引起了网上的一些关注和讨论，我们节目也有观众来问这有什么意义。
作为半瓶水的假内行，我个人看法是象征意义颇大。毕竟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整数位，作为第一印象，对于普通人来说，冲击感还是很强的。不过宏观金融体系相当复杂，单独只看一个M2数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即便是与M2关系密切的通胀率，不考虑货币流速就开始讲趋势，那大概率是打算收割流量，根本没有严肃讨论的意义。
但恰恰这个货币流速——正式说法是单位时间内货币周转次数——是一个很难及时准确统计的数据。无论是央行还是金融企业还是分析机构，都只能推测。对其未来趋势的真实预测，从来都是最考验央行的技术水平，也是各国央行最核心的机密之一。坦率说，如果有人可以稳定的预测或者推算出这个数据，哪怕只差距不大，肯定也早已经被猎头了。我只能说，根据近几年国内M2的平均增速，以及同期的CPI，目前人民币M2相对于商品和服务总额并不很夸张。
这里不得不说几句老生常谈。有些自媒体总喜欢直接拿美国的M2数据与中国做对比，然后就发表分析。比如现在美国M2不到21万亿美元，按汇率折算大约是150万亿人民币，只有中国的一半左右。于是有些人就评论说，人民币发行过度，早晚要大贬值。当看到这种财经号，就可以直接取关了。
金融常识：中国和美国的M2看上去是一个东西，但实际定义相差极大。中国的M2定义是：现金+企事业单位活期存款+居民存款+企事业非银行机构定期存款。而美国对M2的定义有一条很独特的规定：不包括10万美元以上定期存款。可以尽此理解为，美国M2只是现金+活期存款+小额定期存款。所以美国的M2数据天然就偏小，只有在美国的经济体量比中国大太多时，美元M2规模才可能超过人民币M2。这只是两国金融数据统计习惯上的不同，本身没有其他多余意义。但它可以当做一条简单的试纸，检测是不是比半瓶水更外行的满不懂大爷们。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我是不讲废话的黑岛人，我们下期再见，下期再见。
附录
已核对
- 上游STT原行为「今年的春冬、分田、冬夏、新日企业、日产」；定稿按2024年春斗主要企业名单定为「春斗、丰田、松下、新日铁、日产」，与公开报道一致，现文合理，无需采用「东芝」猜测。（来源 nippon.com）
- 定稿「日本制铁……14.2%」正确：日本制铁2024年春斗回答月额提高3.5万日元（过去最高），仅基本工资部分即11.8%，含定期加薪合计14.2%。44.2%为STT误听。（来源 asahi.com）
- 定稿已作「只有饥荒年代骚动」，语义通顺（战前日本压制社会运动、仅剩饥荒年代骚动），保留。（来源 哔哩哔哩）
- 定稿「只算男性劳动力就超过了3500万」成立：2023年日本男性劳动力人口3801万人（总务省劳动力调查年平均）。（来源 stat.go.jp）
- 定稿「2.2%」方向获得支持：厚生劳动省系调查存在「44.3%企业考虑将派遣工转正、仅2.2%实际实施」的组合，未逐字锁定原始调查表，保留现文。（来源 mhlw.go.jp）
- 定稿「但讽刺的是 在安倍下台之后」语义通顺（安倍任内通胀目标未达成、卸身故后反而达成），保留。（来源 哔哩哔哩）
- 定稿「要求他们涨薪 换取政府的各种支持」语义通顺，保留。（来源 哔哩哔哩）
- 定稿「身负房贷的派遣工」符合语境，保留。（来源 哔哩哔哩）
- 属转写冗行/格式问题，本轮不改格式，维持原状。（来源 哔哩哔哩）
- 核心数据复核通过：连合2024年春斗第一次汇总加权平均涨薪率5.28%（1991年以来33年最高），月额平均1.6407万日元（与正文1.64万日元吻合）；日本制铁含定昇14.2%；1974年32.9%为历史峰值（石油危机背景）。（来源 nippon.com）
待核对
- 「涨薪成功的原因是他们领导杜贞」：疑为「领导斗争（的结果）」
- 「缺乏常态化的工资产办」：疑为「工会谈判/劳资谈判」
- 「如果700万人的劳动组合都产不出涨薪浮动」：「产不出」存疑
- 「财政化运营」：疑为「财团化/交叉化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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