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9-25 | B站
正文
2024年9月26日星期四，欢迎收看第29期高见。本期我们来聊一聊锂价与锂矿。最近三年锂价大起大落。在2021年之前，锂价峰值出现在2016年，国内电池级碳酸锂一度超过每吨16万。之后随着全球锂矿产能增加，以及新能源补贴退坡，又在2020年跌到每吨4万多。2021年由于新能源汽车产量快速上升，锂价一路飙升，在2022年最高时，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超过了50万一吨，全球矿业公司都在加速探矿、抢矿。当时国内雅江斯诺威锂矿控股权拍卖，起拍价335万，成交价格超过20亿，翻了近600倍。随着上游锂矿进一步扩产，锂价在2023年再次进入下跌通道，现在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跌回到了7万多一吨。锂价大起大落，是因为供需周期不匹配。锂矿是开采生产线的建设、调试需要一年半，盐湖提锂产线需要三年，而这些上游新增产能项目的落地，又受到当地政策、环保审查因素影响，周期进一步拉长。
一条大规模产线的产能，折算成锂金属当量，往往只有几千吨。在同样时间，新建一条几十万产能的新能源汽车生产线，在资源上就基本吃光了。一条优质锂矿产线的产能，新能源汽车产量直接受消费市场影响，之后才会逐步传递到上游市场。行情好的时候，主要工业国都会提出雄心勃勃的造车计划，导致上游市场买方挤兑。等上游响应挤兑、大幅扩产，新能源汽车又出现了消费不及预期，导致上游市场卖方挤兑。这就是过去三年锂价大起大落的主要原因。前几年全球矿业公司都在抓紧时间抢矿扩产，国内也在大规模开发锂矿。现在锂价大跌，乍一看这些决策似乎都错了，但矿业的周期长，优质锂矿资源少，中国尤其少，前几年各大企业抢矿开发，虽然有挤兑溢价，但符合长期发展利益。
长期紧张
从宏观角度来看锂资源，首先就会发现地壳乃至整个宇宙中的锂元素都偏少。中学地理讲元素丰度时会介绍递减规律和奇偶规律，元素周期表中偶数元素的元素丰度约为相邻奇数元素丰度的10倍，体现到丰度曲线上就形成了锯齿状。按照这两条规律，锂元素丰度应该仅次于氢和氦，但现实中锂、铍、硼元素在宇宙中都非常少。这是因为锂、铍本身不够稳定，在恒星内部容易衰变，而恒星聚变反应又跳过了锂，目前宇宙中绝大部分锂元素都是宇宙大爆炸的产物。最近几年也有前沿研究提出了“富锂巨星”猜想。地球环境远比太阳稳定，所以锂元素在地壳的丰度大约是太阳的100倍，但整体上还是偏少。在地壳78种元素中，锂的质量百分比排第33位，和钴差不多。锂在地壳中的质量百分比虽然高于铅，但由于锂的化学性质非常活泼，流动性强，所以更难在地壳成矿，估算资源量是铅的二十分之一，可开采储量不到铅的三成，而且铅还能廉价回收。
地表锂资源主要集中在盐湖，少部分锂矿石，要么是在地壳剧烈活动后偶然形成的，要么是经历漫长沉积作用偶然形成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总结出可靠的成矿规律。按照今年发布的统计，全球锂资源折合成锂金属1.05亿吨，主要集中在美洲与澳洲。生产潜力要看可开采储量，锂的全球可采储量折合成锂金属有2800万吨。实际开采时还要看矿床的经济条件，具体到已开发锂矿，去年全球产量加起来相当于18万吨锂金属。锂矿需求增量主要来自于新能源汽车。按100度电计算，一辆电动车的电池包要用10公斤的锂。全世界地表可开采的2800万吨锂，对应了下游电子产品、医药、化工、新能源，留一半拿来造汽车电池包，起码能对应14亿辆车。目前全世界汽车保有量差不多15亿，看上去可以全部替换成纯电汽车。锂矿资源从绝对数量上看似乎是够的，但实际工业生产还要考虑其他条件。
用绝对资源数量计算，首先忽略了电池折旧以及循环再利用的情况。电池寿命对应的核心指标是容量衰减，电池容量每年都会有固定的自然衰减，过充、过放以及高低温都会加速衰减，容量衰减到80%，电池包就要强制“退役”。之前业内预计新能源汽车平均使用寿命只有6~8年，最新的数据比预期要好，差不多能实现8年，但仍然低于传统汽车的平均寿命。全球每年生产8000万辆汽车，传统汽车淘汰后，修修补补仍然可以在部分国家使用，这才维持了15亿保有量，而动力电池不具备这个条件。如果汽车全部替换成新能源，以现有技术条件，全球每年产量要接近2亿辆，对应近200万吨锂金属当量，是现在上游锂矿开发能力的十几倍，这个数字太夸张，对工业产能与消费市场来说都不现实。而且退一步讲，全球2800万吨可采储量也经不起这么挥霍。
当然锂电池还可以回收再利用，理论上可以填补原生矿产不足，但目前全世界都还没有成熟的锂电池回收产业，未来几年再生锂产量预期只能占到锂总产量的6%，原生锂仍然是生产的绝对主体。锂资源整体上还是一次性资源，大部分电池回收会以二次利用为主，比如安装到电化学储能设施以及两轮电动车上。在这个宏观预期下，未来新能源汽车不会完全替代传统汽车，而是逐步占据到汽车保有量的2~3成。接下来几年锂电产业还会继续增长，而且绝大多数增量还是会直接对应到上游的锂矿开发。前面提到去年全球锂矿产量折合成金属当量是18万吨，预计到2030年可以突破50万吨，其中一半拿来造纯电汽车，可以折算成2500万~3000万辆的产量。
随着勘探投入增加，锂矿可采储量还会上升，绝对数量充足，但不同锂矿的开发代价也不同，短期内市场波动造成的供大于求，但长期来看，优质锂矿始终都是要被争抢的稀缺资源，优质锂矿的开发产能也有限，仍然会长期存在结构性稀缺。国内下游制造业的成本与售价缺乏弹性，只有占据了优质锂矿，才能站稳未来的产业发展空间。
中国缺锂
中国已经成为世界新能源产业头号大国，去年全国生产新能源汽车958.7万辆，而且还向全球供应动力电池，现在全世界大部分锂矿都要在中国加工，一多半在中国消费，这就导致国内锂矿供应存在战略安全风险。中国锂矿资源相当于680万吨锂金属，占全球6.5%，可开采储量300万吨，占全球10.7%。去年我国进口锂精矿401万吨，折算成锂金属相当于9.4万吨，此外还进口了15.87万吨碳酸锂，折算成锂金属近3万吨，加一起相当于进口了12.4万吨锂金属。去年国内开发的锂资源折算成锂金属3.3万吨，未来还是要高度依赖进口。出于资源战略安全需求，最近几年国内大规模勘探、开发锂矿。媒体报道时，算法非常混乱，往往是挑最夸张的数字。混乱的算法还闹出个笑话，2017年的一篇报道说青海盐湖锂资源占全球储量60%以上，就是用锂盐资源量除以了金属资源量，犯了低级错误。
国内锂资源主要集中在西部地区，44%在青海，31%在西藏，11%在四川，剩下的零散分布于江西、湖北、湖南。国内看上去锂储量也不少，但只有21%是固体锂矿，其中又有不少是锂云母。锂云母主要分布在江西宜春，是铌钽矿的伴生矿，要从铌钽矿的尾矿回收利用，产能受限于铌钽矿的开发规模，而且锂云母成分复杂，提锂成本也高。去年碳酸锂价格刚跌破25万时，宜春的部分云母提锂企业就停产了。国内已探明的最大固体锂矿是喀喇昆仑白龙山的伟晶岩型锂矿，潜在储量343万吨氧化锂，折合成锂金属近160万吨，氧化锂平均品位0.93%到3.44%，放在全世界都属于超大型富矿。白龙山临近中印边境，海拔差不多5000米，旁边的G219国道是全国海拔最高的公路，担负守卫国门的战略任务。
这条公路沿途贯穿几百公里无人区，翻越昆仑山脉，氧气含量只有平原地区的40%，部分路段非常危险，在民间号称“死亡天路”，是电影《无人区》的拍摄地址。白龙山锂矿虽然是国内最大固体矿，但由于条件太差，一直没有进入开发阶段。最近几年，喜马拉雅琼嘉岗（穷家岗）地区也发现了超大型锂矿，资源量101万吨，这个资源量也是按氧化锂计算的，折合锂金属47万吨，这个储量已经达到澳洲超大型锂矿的规模，而且矿石品位相当不错，普遍超过1%，达到了富矿水平。但与白龙山锂矿的问题相似，琼嘉岗临近中国与尼泊尔边界的高海拔山区，不仅生态脆弱，气候条件也不适合人员作业，而且基础设施条件极差，很难大规模开发。目前国内品质较好的可开发锂辉石主要集中在川西的甘孜、阿坝。
川西甲基卡锂矿是全国第二大固体矿，氧化锂资源量280.7万吨，折合成锂金属131万吨，平均品位1.3%到1.42%，也是个富矿。但川西是高海拔生态脆弱区，地表植被生长周期漫长，有大量草甸、森林保护区，能露天开采的矿区不多，大部分潜在资源需要洞采，开发建设要经过反复审查，周期很长。目前，融捷股份在开采甲基卡134号矿脉，年产锂精矿7~8万吨，折合成锂金属不到2000吨。川能动力在李家沟规划的锂精矿产能18万吨，全部落成之后折算成锂金属4000多吨。天齐锂业在措拉锂矿规划产能11万吨锂精矿，折合成锂金属不到2600吨，近年刚取得的项目备案。国内这些固体矿相比于国内庞大需求来说远远不够。国内锂资源近八成是盐湖锂，集中在青海、西藏，所以前几年西部盐湖提锂的概念每隔几个月就要被媒体炒作一次。
先看青海，青海大部分的盐湖埋在地表以下，地表覆盖着盐盖，地基加固成本很高。既然是提锂，就要看锂的浓度，南美盐湖锂浓度普遍在每升500毫克以上，青海则普遍在200以下，有的甚至在60以下。而且不少盐湖区块还在地下相通，不断流动，浓度不断变化，给生产增加了不稳定性。此外盐湖中还有各种各样的溶解物，盐湖提锂需要反复分离、提纯。中学化学介绍过，元素周期表中存在对角相似规则，镁离子电荷多，虽然半径比锂离子大，但极化力几乎与锂离子相同，这就导致盐湖中的镁离子与锂离子很难分离。盐湖中镁离子与锂离子浓度比超过6，就会给生产带来很大麻烦，超过8就是高镁锂比盐湖。南美盐湖普遍都在6以下，不少镁锂比只有2，青海则普遍超过40，而察尔汗盐湖甚至超过1500。这么高镁锂比的生产条件，就必须采取特殊的分离工艺，没法照搬南美产业。
而且不同盐湖的浓度、成分还有差异，要分别根据各自条件摸索工艺。比如青海盐湖工业在察尔汗用吸附法，青海锂业在东台吉乃尔用离子膜法，中信国安在西台吉乃尔用煅烧法。煅烧法能耗大、不经济，膜分离法容易堵塞、收率低，吸附法用的吸附剂溶损大、产品品质低。此外国内还广泛开发了萃取法，但要用到有机萃取剂，会污染环境，而且锂离子的反萃阶段要在强酸溶液中进行，会腐蚀设备。目前分离膜、萃取剂和设备的生产研发还有不少基础依赖国外。而国内盐湖恰恰也是在生态脆弱区，这些高能耗、高污染工艺对环境破坏也很严重，所以环评管控也很严，很难快速扩大规模。西藏盐湖的情况比青海要好很多，普遍在地表，而且扎布耶盐湖条件非常好，不仅锂浓度达到每升1120毫克，镁锂比还只有0.01，是全球品质最好的盐湖之一，总储量差不多35万吨锂金属。
但西藏地区高原反应严重，很难开展大规模人员作业，而且西藏基础设施落后，交通、电力、供水的成本都很高，环境也很脆弱。目前扎布耶盐湖一期项目使用的是太阳池沉淀法，原理和卤水晒盐差不多，属于靠天吃饭，遇上阴雨天气就影响效率，2020年产量折算成锂金属只有900多吨。目前扎布耶盐湖二期产线已经试产，预计产能是每年电池级碳酸锂9600吨、工业级碳酸锂2400吨，建成投产后每年增量相当于2200多吨锂金属。国内锂资源开发有这么多困难，所以就算不考虑总储量，也没办法快速扩大产能。未来随着锂价回升，以及国内继续开发锂矿，国内锂矿供应规模也许会超过每年4万吨锂金属，但现在国内每年需求量已经有十几万吨，未来还会继续增加，对外依存度很难下降。
出海买矿
现在全球接近80%的可开采锂资源集中在南美四湖与澳洲六矿，主要是南美盐湖，智利一家就占了三分之一。目前全球锂资源市场供应，48%靠澳洲锂矿石，30%靠智利和阿根廷的盐湖锂。全球大部分锂矿石供应被泰利森和银河资源两家公司控制，全球大部分盐湖锂供应被智利矿业化工、洛克伍德与富美实三家控制。澳大利亚固体矿开发成本折算成碳酸锂相当于每吨5.4万到11.3万人民币。国内优质锂矿少，所以前几年矿业公司、电池企业与车企纷纷出海买矿。比如天齐锂业就控股了泰利森，还控制了澳洲最大的格林布什锂矿，赣锋锂业也参股了马里恩锂矿。南美盐湖提锂成本更低，折算成碳酸锂相当于每吨成本2.2万到4.3万人民币，天齐锂业通过持有智利矿业化工股权，介入了阿塔卡马盐湖的生产，南美盐湖在阿根廷参股了奥拉多斯盐湖。
前两年由于锂矿价格高涨，墨西哥与智利先后调整政策，将锂矿国有化，导致中资企业权益受损，智利、阿根廷、玻利维亚还曾提出倡议，要效仿欧佩克成立“锂佩克”。不过眼下锂矿供大于求、价格低迷，这一构想暂时还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现在巴西、捷克、非洲也在开发锂矿，略微提高了锂矿供应结构的多元化程度，有利于我国的资源战略安全。几年前，国际锂矿供求结构集中，市场化程度偏低，以不透明的现货交易为主。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迅速发展，叠加欧美出台各自的新能源汽车发展计划，上游锂矿市场迅速出现挤兑，导致锂价一度飞涨。等上游锂矿陆续扩产，消费市场又发生变化，欧美由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跟不上中国，开始设置关税壁垒，同时放缓了内部市场发展节奏。接下来一年，锂矿可能会持续维持供过于求的状态，价格不会再次飙升。锂价的持续回调打乱了国内部分企业的经营计划，矿业公司利润大幅下滑甚至关停。
锂矿加工厂出货要和时间赛跑，但从国内产业整体来看，锂价回调一方面缓解了上游供应安全问题，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国内整顿此前锂矿混乱开发的局面。而且现在国内车企已经出现了过度竞争，持续价格战压缩了太多企业利润，锂价下降也能缓解车企的现金流压力。与此同时，国内也能有时间进一步完善上游市场规则，发展期货交易，让未来的锂价更稳定。前几年国内企业出海买矿，看上去买在了高位，但从长远来看，这也是抢占产业发展空间。不同锂矿的开发成本不同，锂价也不会一直维持在低位，率先占据有成本优势的矿源，也是在锁定未来的利润空间。
好，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附录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口播逻辑与通行教科书表述一致：按 Oddo–Harkins 奇偶性规律（偶数元素宇宙丰度约为相邻奇数元素的 10 倍）外推，锂（Z=3）本应是丰度第三的元素、仅次于氢和氦；实际偏低是大爆炸核合成锂产额少、恒星聚变又跳过锂所致。口播原样成立，无需修改。（来源 维基百科）
待核对
- 「虽然有挤兑意下」按上下文改作「挤兑溢价」，请音频确认。
- 「在地壳聚内活动后偶然形成」按上下文改作「剧烈活动后」，请音频确认。
- 「南美盐湖普遍都在6以下，不上镁锂比只有2」——"不上"二字疑有误转写（或为盐湖名），请音频确认。
- 「南美盐湖在阿根廷参股了奥拉多斯盐湖」主语存疑：上文主语为赣锋锂业，Olaroz 通常译"奥拉罗兹"；请音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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