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8-26 | YouTube | Google Drive（非官方补档）
正文
2024年8月26日星期一，欢迎收看第26期高见。本期我们来聊一聊半个多月前发生的河南法官遇刺案。8月上旬，网传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区法院有一名法官被杀。8月9号，红星新闻给法院打电话证实了消息。12号，法院发布通报，进一步披露了案件细节。案件起因是4月4日的一次交通事故，党某某骑两轮电动车被撞，导致左踝和左腕关节处受伤并住院。党某某在7月4号到漯河市郾城区法院起诉，要求事故责任方李某某与保险公司赔付1.88万。法官王佳佳在7月23日判决保险公司赔付9000多，不到起诉金额的一半。8月7日下午6点左右，党某某持刀进入王佳佳居住小区的地下车库，之后在电梯入口处将王佳佳颈部割伤，导致王佳佳死亡。8月8日凌晨3点，警方在党某某家中将其抓获，此时党某某已经服毒，处于昏迷状态，经送医治疗已无生命危险。案件曝光后，互联网舆论迅速两极分化。
理性一些的网友会追溯既往判例以及实际情况，讨论判决是否合理。但更多的网友还是对案件未曝光细节以及当事人的身份背景感兴趣，传出了很多小道消息。这些消息大都经不起查证，剩下的又没有办法交叉验证，竟然导致部分极端言论通过立场先行的方式对案件双方妖魔化。进一步看，这又是信息披露不足、媒体难以跟进报导的结果。舆论在小道消息的基础上，对案情进行演绎发酵，反而导致关注焦点偏离的核心问题。
经不起查证的网络消息
先说经不起查证的网络消息。关于党某某的医疗费用，网络上流传一张图，有人自称是漯河中医院骨科医生陈晨，说党某某住院前13天就花了1.6万，后来没钱就走了。这段话看上去细节丰富，但前后逻辑矛盾。前面说党某某受伤不重，构不成实际伤残，这基本定性了住院医疗费用的范围。作为参照，在2018年的漯河交通事故案例中，构成实际伤残的患者，住院30天支出是2.2万多。这段话后面又说，党某某第一天拍片子花了1340.8元，13天花了1.6万，这意味着每天的支出强度都是第一天的水平，与伤情对不上。如果这段话内容属实，那首先是这家医院有问题。查阅漯河中医院官网可以看到，骨科医师团队从主任到主治医师一共21人，并没有陈晨。最接近的搜索结果是洛阳正骨医院有一名骨科医生叫陈晨，与事发地漯河对不上。
网络上关于王佳佳的绝大多数配图都是随便找的，被引用最多的一张工作照，是江苏盐城阜宁县的同名法官王佳佳，并非当事人。庭审公开网上传过33个王佳佳主审或参审的录像，封面图可以看到王佳佳，但现在漯河郾城区法院的所有庭审公开录像都已经无法观看了。此外，郾城区法院公众号上也能找到王佳佳在2024年被评选为“十佳办案能手”的照片，对应了法院公告的履历介绍。除此之外，王佳佳出现在报道上的次数非常少，目前我只能找到她2014年被授予个人三等功的报导，以及法院微信公众号上她在2022年登台领取集体荣誉的照片。由于该案在二次传播过程中被胡乱配图，不少过去媒体报道过的地下车库事故照片被乱用，导致异乡网友一度认为王佳佳持有豪车。经相关部门核实，王佳佳名下两辆车总计价值21万。法院通报发布第二天，《现代快报》去案发地小区采访，公布了三张小区照片。
《现代快报》这篇报道已经被删除了，但网易上还有同步留存，可以看到事发地下车库的真实情况。《现代快报》拍摄了小区南门入口，安保措施很齐全。而且《现代快报》采访时，周边商户也很疑惑，说党某某是怎么进去的。但仔细核查就会发现，案发地出现在地下车库不是偶然。法院通报说，事发地是小区地下二层停车场。漯河市有两层地下车库的小区不多，结合《现代快报》拍摄的住宅楼里面，很容易确定案发小区。为了不影响当地住户，名字我就不说了。从街景图可以看到，小区北门有直通小区外的地下车库车道。结合进出地下车库的摩托车，以及车库内的自行车三轮车，可以确认小区物业对地下车库的进出管理比较松懈。这可能是因为从地下车库上电梯需要刷卡，所以党某某很容易就能进入车库，并伺机作案。还有网友根据百度地图上郾城区法院下午6点下班、案发也是6点多，推测王佳佳是早退。
但法院距离这个小区很近，开车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上足够王佳佳顺路再拿个快递。总体上看，案发过程并不复杂。法院通报发布后，人民网发了一篇报导，从法院同事的视角介绍了王佳佳生前的故事。其中有一段说，王佳佳主动参加保险协会的会议，与各家保险公司沟通，提高案件和解率。很多网友据此质疑这是存在利益关系。但法院与保险公司建立合作，是国内这几年一直在推进的政策。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局就与中国人保财险签署了战略合作备忘录，之后类似的合作消息各地都有。保险公司因其业务性质，必然更愿意拖延赔付，这在具体案件中就会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而国内保险公司大都是国企央企，有社会义务，所以法院要推进执行救助保险保障，同时推动快速理赔，尽量达成和解。毕竟与保险公司打官司、推迟赔付，普通人往往才是受伤的一方。除了刚才提到的这些消息，还有一些网传消息难以证实或者证明。
比如有网友说，1.88万是援助律师给党某某算出来的，但从通报的叙事顺序来看，也有一种可能是党某某先主张的1.88万，之后才被指定援助律师。还有网友说庭审前保险公司愿意赔付1.2万，但也没有什么可靠依据。此外，还有一些网传的党某某个人信息，同样无法验证。总体上，这些无法验证的信息并不影响我们对庭审裁判的分析。
机械司法
接下来我们具体看法院的裁判逻辑。党某某与李某某交通事故案的文书并没有公开，但我们可以根据其他判例，来寻找王佳佳的裁判逻辑。裁判文书网上能检索到王佳佳主审参审文书共计2073篇，其中与机动车交通事故相关的有82篇，去掉一篇重复发布的文书，总计81份庭审材料。我简单梳理了一遍这81篇裁判文书，其中王佳佳主审案件18个，参审案件63个。总体上看，王佳佳对党某某一案的审理，是沿用了相关案件的一贯审理逻辑，而且这不是王佳佳的个人判断，因为其他法官也是这么判的。总结一下。在交通事故导致人员受伤的案件中，原告起诉事故主要责任方对应的保险公司进行赔付，需要提交充分证据。如果原告在法医司法鉴定所做了三期鉴定，明确的误工期、营养期与护理期，法院就按照三期鉴定来判定赔付。如果没有做三期鉴定但构成了伤残，就按照伤残鉴定日前一天计算误工期。
而且误工期、营养期的计算，应当按照公安部制定的三期评定规范来确定。如果没有三期鉴定也没有伤残，法院就根据医疗单据、医嘱或者前述公安部规范来确定各项费用。而且一旦保险公司举证说原告存在不必要的过度医疗或者挂床，计算赔付的日期还要打折扣。这种严格依照双方举证进行的裁判，在证据详实、伤情较重的情况下，可以得出比较客观的判决结果。比如许凤梅主审、王佳佳参审的（2014）郾民初字第02601号案，张某在2013年12月7日骑自行车被撞，导致失血性休克、多发骨折，两处9级伤残、一处10级伤残，住院79天。出院医嘱要求加强下肢锻炼，半年不能下床负重行走。张某出院后要求护理期不能按照住院天数算，要延长到出院后6个月。郾城区法院基于常理，行使自由裁量权，予以支持，判得很好。
再比如王佳佳主审的（2018）豫1103民初1631号案，刘某乘坐郭某驾驶的摩托车被撞，导致胫腓骨骨折，住院32天，出院医嘱说要做不负重健康锻炼，每月复查直至完全愈合。我国最高法规定，误工日期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刘某据此主张251天误工费，并在没有三期鉴定和明确医嘱时间的情况下，主张100天护理费。王佳佳法官在裁判时都予以支持，毕竟伤筋动骨100天算常识，可以说这个判例她判得也不错。而一旦证据不足，或者案件拖的时间太长，又需要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的时候，这种裁判逻辑就会出问题：法官往往会放弃自由裁量权，做最保守裁判。比如同样是王佳佳主审的（2018）豫1103民初2713号案，徐某某在2015年3月20日被车撞伤，导致左膝关节受损、左胫骨骨折，两处十级伤残。
伤残鉴定日期为2018年2月5日，拖得比较久，算下来从事故发生到定残日前一天共计1000多天，超出了医院医嘱说的休息一到两年。虽然实际伤残的误工期不太可能是1000多天，按医嘱上限算两年也略显夸张，但法官发挥自由裁量权，界定到一年左右是可以的。就算原告主观上为了多拿误工费拖延了定残时间，但保险公司在此过程中也没有积极推动定残，也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王佳佳在判决时仅基于骨折康复的一般时间，直接按照实际住院145天计算误工费，这就是明显的机械司法。毕竟在上一个案例中，一处十级伤残的腿骨骨折还能按照251天计算误工费。再比如许凤梅主审、王佳佳参审的（2015）郾民初字第01462号案，王某在2015年2月27日驾驶电动三轮车被撞，导致一处十级伤残，王某妻子姚某也在三轮车上受伤。王某有个女儿是一级伤残，一直需要老两口照顾。
原告主张在住院康复期间委托他人照顾了女儿，保险公司要支付护理费，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还主张误工费，但没能拿出有效的工作证明，保险公司据此说王某和郭某夫妇已经达到退休年龄，丧失对女儿的抚养能力，法官也对保险公司的主张予以支持。事发时王某61岁，郭某刚好年满60岁。考虑到原告夫妻二人身为农民，不能否认他们仍然有意愿也必须继续打零工赚钱，从而抚养一级伤残的女儿，法官在行使自由裁量权时完全可以适当予以照顾，计算一笔误工费。但最终判决里并没有误工费，这就是机械司法。回到党某某案。法院通报中介绍说，党某某在事故中左踝、左腕关节轻微损伤。这里的“轻微损伤”不是伤情鉴定的“轻微伤”概念，而是医疗概念，没有明确定义，泛指没有后果、没有并发症，且不会造成长期损伤的伤情。也就是说党某某没有做过伤情鉴定，所以通报中才说法官裁判时结合了交警部门认定的“伤势轻微”。
党某某住院医嘱29天，15天就出院。虽然有可能是伤势确实不重，他觉得差不多好了就出院了，但也有可能是他缺钱，所以提前出院。绝大多数住院病例都无法在出院后立刻恢复工作，因此误工时间严格按照住院时间计算并不合适。如果是白领工作者出现单侧踝腕关节受伤，还能勉强工作；如果是体力工作者，肯定会在出院后误工一段时间。由于党某某在第一时间没有做伤情鉴定，从事故发生到起诉中间又隔了三个月，党某某的伤情可能已经基本痊愈，这在庭审时就对他更加不利。法官结合被告答辩意见，酌定按照15天计算误工费，说明保险公司按照实际住院天数主张党某某后续14天是“挂床”，法官在裁判时又予以支持，这就是遵循了过去的机械司法经验。比如在陈志斌主审、王佳佳参审的（2015）郾民初字第01120号案中，原告王某住院103天，挂床47日，所以法官判决就按实际住院56天计算赔付费用。
但党某某关节受伤，即便存在挂床现象，严格按照实际住院15天计算误工费也欠妥。根据2018年河南省高院文件，门诊情况下，误工天数应当按照医治时间加医嘱休息时间计算；住院情况下，误工天数应当按照住院时间加出院后医嘱时间计算。党某某关节受伤，住院加出院后休息计算29天并不过分，严格判定按15天计算赔偿，就是长期机械司法的结果。判决过程合规但不合理，一部分网友努力试图用合规来论证合理，这让我想起了罗翔的一段话：
法律学习，千万不要陷入技术主义者。很多法律的学生，学习了法律之后，就带有一种强烈的傲慢，瞧不起老百姓，觉得我们是法律人。但提醒同学们注意，法律永远不能超越社会常识的限制，千万不要带着法律人的傲慢。这种傲慢在我看来，其实只是不学无术的一种体现。所以大家会注意到，每年的司法考试都有那么几道最复杂的试题，这些试题，学得好的同学通常都做不出来，因为很多学得好的同学学着学着已经丧失人性了。但是哪些人能做得出来呢？从来没有学过法律的人，打扫卫生的阿姨能做得出来，卖菜的老太太也能做得出来，因为她有常识。
虽然党某某不服判决结果，但他并未提起上诉，而是选择了伺机报复。有网友认为党某某可能是走的小额诉讼，没有上诉机会，但该院之前的交通事故审判程序，要么是走普通程序，要么是简易程序，都可以上诉，因此党某某大概率存在上诉机会。但话说回来，就算可以上诉，由于党某某没有在第一时间保留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没有做三期鉴定，即便走二审程序，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二审法院很可能也不会推翻一审判决。法官在法庭上代表的是整个司法系统的权威，党某某刺杀法官，大概率会被处以死刑。类似的命案，最典型的是2021年向慧刺杀周春梅案。向慧和周春梅是老乡也是校友，周春梅在湖南省高院当法官。向慧有个官司，为了胜诉她多次找到周春梅，想要跟办案法官打个招呼，但都被周春梅拒绝了。于是向慧出于报复心理，朝周春梅头、颈部连刺数刀，致其右侧颈静脉破裂大出血，当场死亡。
同年12月10日，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对向慧执行死刑。总结一下。从过去的判例来看，党某某交通事故的赔付裁判并不是个案，也不是王佳佳自己的经验，而是郾城区法院多年以来的机械司法惯性，甚至可以说是全国基层法院的常见现象。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基层法院会机械司法。
为何机械司法
法院通报中说，2023年王佳佳审结428件案件，按工作日计算，接近每天审结2件案件。人民网后续报道说，王佳佳自办案以来共计收案2436件，结案2409件，结案率98.9%。所以很多网友认为，这么高的审案效率容易出问题，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司法效率、司法公正与司法成本是不可能三角。随着我国社会法制化进步，基层诉讼案爆炸式增长，而大多数案件都要靠基层法院来消化。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提高基层司法效率，又想确保基层司法公正，就必须追加更多的人力财力，给更多的编制。我国司法系统的行政排位相对不那么靠前，这就削弱了人力财力投入。按照北大法学教授陈瑞华的说法，法官员额制改革后，全国法官总人数从21万多人削减到了12万多，减少了近一半。与此同时社会诉讼增加，审案责任又向基层法院下压，大多数基层法院已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就更容易为了提高审案效率进行机械操作。
而基层法院做一审裁判时，还要考虑上级法院二审改判风险，要尽量免责，因此更不愿意使用自由裁量权，更倾向于严格按照证据裁判、严格遵循法规条款、拿既有判例作为依据。网友觉得王佳佳审判效率太高，但她在郾城区法院里只能算是中上水平。根据郾城区法院官网介绍，2017年到2021年，郾城区法院法官年人均结案342件，最高的是676件。王佳佳审理党某某案的过程只是基层司法的缩影，并不是她个人主观原因造成的机械司法。这起案件的舆论风波结束后，如何解决全国基层法院的司法困境，才是更应当被长期关注的问题。好，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附录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罗翔确有此表述：澎湃新闻转述其法考视频原话「千万不要陷入技术主义，很多学生学习了法律之后，就带有一种强烈的傲慢，瞧不起老百姓，学着学着就丧失人性了」，与文稿引文的核心内容（技术主义、傲慢、司法考试难题、常识）一致；文稿系口播对罗翔论述的展开转述，非逐字引用，可保留。（来源 澎湃新闻）
待核对
- 「导致异乡网友一度认为王佳佳持有豪车」——「异乡」疑为「一些/外地」之误，无音频依据
- 「出院医嘱说要做不负重健康锻炼」——疑为「功能锻炼」
- （2015）郾民初字第01462号案中原告妻子先作「姚某」后两处作「郭某」，前后不一致，未能核对该判决书
- 「还有一些网传消息难以证实或者证明」——疑为「证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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