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7-26 | B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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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26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22期高见。本期我们来聊一聊上周自贡市的九鼎百货大楼火灾事故。
事故概况与救援时间线
7月17日下午6点11分，四川省自贡市高新区丹桂大街184号九鼎大楼发生火灾。该建筑物大部分区域长期闲置，经营场所较少，事发时楼内人员只有100人左右，但由于火灾发展太迅猛，绝大多数人都被困在楼内。当地消防部门调派72车284人赶赴火灾现场。与此同时，附近的热心市民张丹峰将登高车开到现场，在第一时间救下了24名被困人员。消防人员赶到现场后，开展灭火与搜救工作。当晚8点50分，火势得到有效控制，营救出75人。应急管理部国家消防救援局派出工作组连夜赶赴现场，抽调全国火灾调查专家参加事故调查。火灾基本被扑灭后，现场搜救人员逐层排查，到18日凌晨3点，现场搜救工作结束，共计发现16人死亡。19日，国务院安委会对这起火灾正式挂牌督办，按照督办流程，在结案后，调查报告会向社会公布。火灾发生后，当地媒体公开报道较少。
自贡网只是例行转发了几则通报，《自贡日报》一周以来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当地媒体回避火灾，没有调查走访，结果就是普通市民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靠小道消息互相打探。这一方面会助长谣言传播，另一方面会加剧事故后的信任危机。
先说结论：违规动火作业
先说结论，引发火灾的直接原因是违规动火作业，导致火灾演变成重大事故有多重原因：施工现场可能违规堆放了大量易燃建材；在此基础上，建筑物内消防通道堵塞，消防设施安装不到位、甚至停摆，楼内经营场所缺乏消防演练经验，最终导致16人死亡。这说明物业存在长期、全方位的消防管理失职。接下来我们看事故细节。
事故细节
想要尽量还原事故过程，需要这栋建筑物的图纸资料，但互联网上关于这栋建筑物留存的历史资料并不多。九鼎百货大楼是个多业态混合经营场所，由四川九鼎集团投资建设，2002年动工，2004年9月16日正式开业，总面积4万多平，曾经是自贡市核心商圈。集团董事长王杰十几年前还曾因为两起复杂的诉讼案上过央视的《今日说法》栏目。天涯论坛曾经热议过王杰和九鼎集团，但现在天涯论坛已经没了，网络记录无从查找。大众点评显示，这家商场只有4家营业店铺，2012年就有网友评价说很多商家都撤了，楼上大多空着。这说明进入自媒体时代后，九鼎百货大楼基本就逐步淡出了自贡消费市场。最终我没能在网络上找到这栋建筑的图纸资料，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根据网络资料自己画一个平面图。在2009年的一篇期刊文献里可以看到一张九鼎百货的照片，拍摄了商场中庭。
交叉对比互联网信息后，大部分当地网友都说死亡集中出现在5楼的圣士台球会所，还能找到几个遇难者亲友的抖音账号。这家圣士台球会所在大众点评上有相册，抖音上有账号，根据这些图片资料结合卫星图，可以大致推断出台球厅的平面布局。我根据火灾现场画面以及疏散距离推算，标注了疏散楼梯可能的位置，这只是张草图，仅供大家参考。从布局来看，台球厅主要分为两大区域：图中左侧较小区域是中式台球区，有10张球桌；右侧较大区域是斯诺克台球区，有11张球桌，此外还有几个棋牌室。抖音上有个账号说曾在事故前接单了台球厅的广告，公布了文案，文案细节也大致可以与我们这张图对得上。
还原台球厅火灾过程
经营运动场馆的店家为了吸引客户，通常会直播监控录像。圣士台球会所有7个摄像头，都有直播，也记录下了火灾过程。烟气扩散到台球厅时，保洁阿姨喊了一句话。我不懂自贡话，只能听出来她在喊服务员：“快点出去，快点出去（自贡方言）”。我们用保洁阿姨这句喊话为时间标记，可以对齐几个监控录像的时间轴，从多个角度还原事发过程。对齐时间轴的多视角全程录像我放在了本期节目结尾。火灾发生时，台球厅人群主要集中在斯诺克区9号桌附近，有两名顾客在9号桌打球，其他坐在旁边休息。随着烟气不断飘入，有几名顾客开始寻找烟气来源。之后，有一名服务员到中式台球区打开侧门，发现外面起火，立刻转身往斯诺克区跑，让大家快跑，但这名服务员着急忘了关门，导致烟气加速流入台球厅。
此时，身穿黄色短袖与白色短袖的两名顾客没有犹豫，直接往外走，从台球厅正门离开，火灾现场外围的群众也拍摄到了这两名顾客顺利逃离火场。从火灾现场外围拍摄的视频以及事后航拍画面来看，最先跑出的两名顾客应该是从左侧观光电梯入口跑出来的。黄衣和白衣顾客从台球厅正门跑出后，还有几名顾客也从正门出去了。5层对应位置的窗户在事发时没有破损，事后航拍可以看到有明显的破窗救援痕迹，说明后来从这个位置跑出台球厅的几个人有可能被困在了这里。我在画草图时，通过计算疏散距离结合塔楼屋面特征，推断这片区域应该有个疏散楼梯。如果火灾时真有人被困在了这里，要么是我推断错误，这里没有疏散楼梯，整座建筑从消防设计上就有问题；要么是楼梯间被锁，或者被杂物堵住了，所以才导致人员被困。网上有几张四川九鼎集团王经理的朋友圈截图，说明这栋建筑物确实存在消防楼梯被锁的情况。
黄衣和白衣顾客从台球厅正门跑出后，有两名服务员往棋牌室方向跑，通知棋牌室里的顾客逃生，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穿了黑色马甲，外围群众也拍摄到了他成功逃离火场。合理推断，他是从棋牌室附近的疏散楼梯跑出火场的，应该也有其他顾客跟着跑出来。
起火位置与消防设施失灵
从火灾现场画面与事后航拍，可以看到建筑物外表有两处明显的燃烧痕迹，起火的位置最有可能出现在四层。按照新闻通报的情况，火灾期间“1、4、5、6层发现火点，内部呈立体燃烧状态”。结合现场拍摄到的燃烧物掉落情况，可以推断：4层起火后，中庭与扶梯区域的防火卷帘没有正常降下，火灾与烟气顺着中庭迅速扩散到5、6层，燃烧物还顺着中庭往下掉落，在一层形成火点。一座大部分区域闲置的大楼可燃物比较少，能出现这么剧烈的火灾，持续产生夸张的烟气，很可能是因为施工过程中在大楼内违规堆放了建筑材料。从燃烧效果来看，很像是阻燃性能不达标的劣质保温材料。这些违规堆放的建材遇上违规动火作业，就是重大火灾事故，再叠加人员密集性场所就是群死群伤火灾。从结果上看，现场施工人员大概率是在没有防火措施的情况下，违规进行的切割或焊接这类动火作业，导致火星或熔滴掉落在了堆放的建材上引发火灾。
从台球厅监控录像来看，这次大楼的防火警铃没有响，消防喷淋没有启动，等到火灾被发现时，现场人员已经没法扑灭了。从周边群众录制的画面来看，烟气迅速向上扩散，说明不仅中庭和扶梯处的防火卷帘没有启动，挡烟垂壁没有启动，而且管井、电梯井也没有正常的排烟措施，在火灾中出现了“烟囱效应”。火灾当晚，有市民拍到消防车供水不足，需要从附近抽河水。这说明这栋楼的消防水池很可能就没有水，而且市政消防给水跟不上使用需求，以至于消防车要牺牲使用寿命去抽河水。
总结：每个环节都出了问题
总结一下，九鼎百货大楼由于经营问题，大部分区域长期闲置，消防设施被物业当成摆设，平时也不做消防演练。最近一段时间，九鼎百货大楼在做改造，有可能是准备启用部分区域，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完成节能指标，结果施工违规作业，引燃了违规堆放的建材。由于建筑物内的消防系统整体停摆，火灾发生时不仅没有自动隔火、灭火，连消防警铃都没有响，直到火灾与烟气顺着中庭、管井、电梯井大范围扩散后，楼内人员才意识到出现了火灾，结果在逃生时又遇到消防楼梯被锁，加剧了人员伤亡。具体到五楼的台球厅，由于服务员在慌乱中忘记关门，烟气加速向台球厅扩散。火灾烟气首先会覆盖顶板，而台球厅的应急疏散指示灯都违规挂在了顶板上，和摄像头的高度差不多，在第一时间就被烟气盖住，这就让被困人员在慌乱中容易迷失方向，加重人员伤亡。而且台球厅区域没有配套消防机械排烟，少数能自然排烟的窗户都被棋牌室隔间封闭了。
建筑物火灾大部分死伤都是被毒烟熏的，现场排烟困难进一步减少了被困人员的有效逃生时间。这次事故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不是一处有问题，而是建筑物内消防的每个环节都出了问题，完全是因为楼内的人员不多才让死伤规模没有进一步扩大。但凡有一个防火环节能正常起作用，都可以大幅减少人员伤亡。这栋大厦消防设施整体停摆，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半废弃状态建筑物的维护问题。如果九鼎百货大楼能够维持曾经的核心商圈地位，不论是市政消防部门还是四川九鼎集团自己都会加强监管。
消防监管的难题
火灾发生后，有媒体发现九鼎集团在今年4月消防例行抽检中不合格，但同一批被抽查的单位有679家，绝大部分都是不合格，而且这还只是一个月的名单，说明目前的消防监管工作在落实整改方面也出现了困难。消防以防为主，消防队救火是最后一道保险，因此从行政视角来看，消防工作重点始终都是提前消除各类火灾隐患。随着国内城市化进入尾声，地方城市从以建设为主转入到以经营为主，以后会面对越来越多的复杂管理情况，比如建筑物老化、闲置、混乱经营。城市消防部门如果只是按照传统流程去做例行检查，必然会陷入“反复排查、反复整改、反复出现”的循环。接下来国内的城市消防，需要对建筑物进行细致的分类分级管理，这样才能针对重点目标进行针对性整改。
九鼎集团的历史与商圈没落
火灾事故分析到这里就说的差不多了。在搜集这座建筑物信息时，我还看到了一些四川九鼎集团的历史资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这个商圈会没落。自贡历史上是中国盐都，清中期以后出现了四大盐商家族财团，规模最大的是“王三畏堂”。四川九鼎集团董事长王杰就是“王三畏堂”的后人之一，是王和甫的曾侄孙。王杰的父亲王西甫，曾是自贡市公安局预审处处长，母亲李淑琴是自贡市红星机械厂工会主席。王杰生于1962年11月29日，1980年他从蜀光中学毕业，进入东方锅炉厂职工大学，之后到东方锅炉厂上班，而东方锅炉厂就是今天东方电气集团的前身之一。90年代初王杰辞职下海，借钱搞贸易，亲自押车送钢材，赚了第一桶金。之后他把贸易越做越大，开始投资经营商场。1994年他在自贡五星街买地皮，建了九鼎购物广场，1997年底开业。
2002年王杰又投资一个多亿，在丹桂大街建设了这次火灾的九鼎百货大楼，在2004年开业。除了这两座商场，王杰还在1997年到2007年的10年间开设了50多家直营店，可以说九鼎集团是自贡最早的大型连锁商超。
王杰与刘娅的两起诉讼
王杰和第一任妻子在1995年离婚。1997年夏天，王杰第一家商场筹备开张时，他认识了《自贡日报》广告部主任刘娅，很快两人就确定了情侣关系。刘娅起初只是在下班后帮王杰处理一些公司事务，到了2003年，刘娅干脆直接跟报社请长假，到四川九鼎集团担任商场部经理。2006年，王杰父亲查出癌症到成都住院，与此同时，四川九鼎集团也在开拓成都业务，王杰无法从成都脱开身，就让刘娅当九鼎集团总经理，全权负责自贡的业务。从2007年下半年开始，集团内陆续有人找王杰反映，说刘娅存在财务问题。这之后，王杰委托华文会计事务所对集团查账，会计所审计后，发现大量虚构、隐匿经济内容，存在巨额会计舞弊、侵吞公司资产的问题。2008年初，王杰回到自贡，将刘娅免职。这之后，四川九鼎集团爆发了一系列危机。
2008年8月14日，刘娅先是向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解除与王杰的婚姻关系，分割共同财产。紧接着，她又在8月26日起诉股权纠纷，要求解散四川九鼎集团，如不能解散，就要王杰收购她持有的1680万股权。到这一步，看上去还只是个家庭企业分崩离析的案件，但根据王杰提供的证据，他和刘娅并没有结婚，刘娅也从来不是九鼎集团的股东。刘娅出具了一系列证明材料，这些材料要么被鉴定出签字都是刘娅自己签的，要么材料程序上存在问题，但这些材料都被法院作为有效证据。2009年5月12日，刘娅接受了央视二台《经济与法》栏目采访，当时刘娅自称遭遇了一场车祸，她对央视节目组说这是王杰的蓄意报复，暗示这是谋杀。随后王杰在成都提起异地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调查后，发现刘娅所说的交通事故根本不存在。2010年10月14日，成都中院判决刘娅侵犯王杰名誉权，要求刘娅书面道歉。
这之后，王杰在2010年12月6日、2011年3月22日两次接受了央视一台《今日说法》栏目采访。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发现刘娅出具的婚姻证明材料，对应的登记处在登记时还不存在，工商局存档的材料也有矛盾，而且法院取证操作还有程序问题。《今日说法》栏目还曝光了刘娅的日记，日记中记录了大量刘娅与当地干部的金钱往来。央视曝光后，纪检部门介入调查。2011年4月20日，四川省高院对刘娅起诉的婚姻案下达裁决书，撤销自贡中院判决，驳回刘娅的起诉。同年6月2日，自贡中院对股权纠纷案下达裁定书，说因为工商行政部门监察机关对相关问题还在调查，终止诉讼。四川九鼎集团是贸易公司，刘娅的诉讼直接导致公司资产冻结，集团现金流锁死。与此同时，王杰为了剥离刘娅的人事影响，对员工进行了大换血。
2011年之后，虽然王杰赢了官司，但输了生意，集团公司不仅背负债务，连锁店大片关停，而且也错过了商圈发展的黄金时间。等到集团在财务上缓慢回归正常时，自贡已经有了新的连锁品牌，陆续兴起了新的商圈，九鼎集团的先发优势完全被耗光了。这之后十几年，九鼎百货大楼日益衰败，最终在今年发生了重大火灾。
附录
信息来源
事实订正
已核对
- 官方逐字稿确为口播原话「因此从行政事件来看」；现稿已顺改为「因此从行政视角来看」，语义通顺，疑点已由现稿处理，无需再改（与口播存在一处顺句差异，与官方稿保持编辑差异即可）。（来源 [archive.bedtime.news]）
- 官方逐字稿同作「再叠加人员密集性场所」，确认「性」为口播原话；消防标准术语为「人员密集场所」，但作为口播记录维持不改。（来源 [archive.bedtime.news]）
- 刘娅案主体与多数关键节点已获独立来源印证：中国法学网转载论文与《时代周报》〈股权纷争迷局〉（新浪转载）载明——刘娅主张九鼎集团 29.58% 股权，其 11 份工商档案经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均为伪造（签名皆刘娅一人所签）；2008-08-26 刘娅向法院起诉离婚（贡井区法院），同期另提解散公司之诉（稿文「8月26日起诉股权纠纷、要求解散九鼎」与《时代周报》相符）；2009-01-19 一审、2009-12-01 二审判离婚并分王杰一半财产；央视《今日说法》2011-03-22 以「一个女人的7本日记」报道该案。差异点：离婚诉讼日期与管辖（报道作 8-26/贡井区法院，稿文作 8-14/自贡中院）各来源略有出入，无法逐项定案；主体叙事有据。稿文「要求王杰收购她持有的1680万股权」对应报道「以1.68亿元收购其29.58%股份」（1680万股=29.58%，口径相容）。（来源 iolaw.cssn.cn）
待核对
- 「九鼎购物广场1997年底开业」「九鼎百货大楼2004年9月16日正式开业」等日期，未找到独立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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