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4-26 | B站
正文
上期节目播出后，网友们展开了热情讨论，我也从中受益良多。我看到有网友说评论被吞，我先声明一下，肯定不是我删的。还有的网友说我在给当地干部洗地，再声明一下，我坚决反对基层违法式执法，支持对一切基层粗暴行为进行严厉的处分和整治。就算基层干部粗暴行为在动机上有合理部分，粗暴行为本身也是在败坏行政纪律，甚至会破坏整个国家的公信力，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普通人对政府的直观印象就来自于基层干部的言行。现在，建华镇党委副书记、政法委员纪云浩被免职，被党内警告，要我说这处理的都算轻了。纪云浩在乡村基层代表的就是整个政府的脸面，就算有再多理由，也不能用这么不负责任的态度说自己不懂法，这首先就是严重失职，说明他根本就担不起这个职务。建华镇双胜村这件事，目前媒体报道只是从最表面的租户播种冲突切入，缺乏多视角补充，调查要素非常不完整。
刚好B站后台有位当地热心网友联系了我，补充了政策视角，让我搞清楚了基层粗暴行为背后的一部分行政动机。上期节目我还以为冲突双方是村民与外来种植户，事实上我确实想简单了，说明我的政治觉悟太低。
熟人社会的治理逻辑
乡村是个熟人社会，过去很多矛盾能够压下去，用的都不是法律程序，而是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勾兑的，这也是全国乡村治理普遍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因此当政策落实到乡村，基层政府除非是遇到了不可调解的矛盾，否则通常更愿意维持现状，不愿意搞出冲突对抗。就拿这次内蒙古通辽市开鲁县建华镇的情况来说，过去整治土地违规使用，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过去上级下发文件要整治土地，乡村基层会去和种植户沟通，种植户会去市场上低价购买一些报废农机，交给执法队扣押，这样基层干部能够向上完成KPI，种植户也能照常经营，互不耽误。就算种植户真被扣押了农机，只要打点一下关系说说情，往往也能拿回来。
上级强力手段干预
那这次开鲁县为什么会爆发冲突？为什么熟人社会的那一套对策失效了？因为这次有上级强力手段干预。2016年国家启动中国山水工程，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治理。其中内蒙古分配到了五大任务，也就是建设成为我国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祖国北疆安全稳定屏障，建设国家重要能源和战略资源基地、农畜产品生产基地，打造我国向北开放重要桥头堡。后来内蒙古还进一步细化出6个工程。再后来2023年6月国家领导视察内蒙古，内蒙古进一步加速了生态治理，开始在省内严打破坏生态环境、破坏自然资源的现象，监督执行严打治理的，是自然资源部门与纪委，纪委能够按照整治情况直接给乡镇干部开处分。包括双胜村在内，过去一系列把草地、林地改成耕地，同时破坏水土资源的行为都被揭开了盖子，被自治区直接列入整治清单，同时严厉追责。到了这一步，过去一切基于熟人社会的那些办法都不好使了。
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势力的人，就算把人情勾兑到捅破天，那也没有用。今年8月自治区将对基层整治情况进行考察，所以从县级到乡村都非常紧张，如果到8月还不能完成整治任务，就要被纪委处分。
基层的折中办法
但基层面对普遍违规情况，不可能全面从严整治，这首先在执行成本上就不现实。所以当地很可能是想了个折中办法：只要在程序上把违规变成合规，也算变相完成了整改。在23号情况通报中，说增补承包费是开鲁县新增耕地高效利用试点工作采取的处置方式之一；在24号情况通报中又补充说，这种处置是完善合同，收取有偿使用费。合理推测基层政府就是想把违规土地使用改成合规使用，来完成8月份的考核。具体办法就是让村集体与承包户、种植户按照现状重新修订合同，按照实际情况收费。这样一来基层对上有交代，种植户也能照常种植，整改阻力最小，效率最高，来得及在8月份之前完成任务。看上去基层的折中办法效率确实比较高，但这也是一种人情社会的办法，在法律程序上没有保障。双胜村虽然用集体会议通过了这个办法，但这在法律程序上仍然缺乏支持。
核心矛盾是基层政府与张文柱
根据24号情况通报，基层与承包户张文柱多次沟通，但张家始终拒绝交费。调查视频中，与基层冲突的是着急种地的种植户。这就好比二房东违规转租后，让租客挡在前面与房主冲突，房主又想用强制手段夺回房子。其实在这个事件中，种植户的决策并不重要，现在政府允许他们按农时播种，也合情合理。核心矛盾的双方是急于完成考核的基层政府，与违规转租的张文柱。目前当地已经走法律程序了，但估计要来不及应付8月份的考核，而且还闹出了重大舆情事件。纪云浩被免职、被党内警告只是第一步，估计之后还会有其他人因为交不了差被处理。
仍然缺失的视角
讲到这里，行政视角基本已经可以还原了，但整个事件仍然缺乏其他视角。比如从头到尾被展示出来的，只有张文柱和村集体的合同，种植户和张文柱的转租合同在哪？张文柱是唯一承包人，如果种植户是和张文柱的哥哥张文林签的转租合同，合同是否有效？张文林是否构成对租户的侵权？转租行为是否报备了村集体？张文柱到底是谁？是不是开鲁县第十届政协常委？土地用途是怎么变更的？有过几次变更？
最近两天网友热议，这是破坏草地，违反草原法，但事情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我国土地承包法是从2003年3月1日实行的，而张文柱是在2004年3月20日开始承包的，要遵循土地承包法。我国农村土地三权分置，其中集体用地所有权在集体，承包权在本村村民，经营权可以向外流转。而根据24号情况通报，张文柱不是双胜村村民，而是通辽市科尔沁区人，不具备承包农业用地的资格，不论是林地、草地还是耕地都不行。但土地承包法中还有一条例外：根据土地承包法第3条，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用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的方式承包。也就是说，当年这块地能够承包给张文柱，首先在用地性质上要符合四荒。根据承包合同，这块地是荒沼草甸子，种植户与镇领导都说当年这块地是荒沙沼，不怎么长草，因此这块地最初应该属于四荒性质。
而既然当年张文柱承包的用地是四荒，按照耕地用途转租给种植户就不合法，这方面法规解读上期节目已经说过了，不再赘述。所以这块地大概率是在国土二调时变成的草地，又在国土三调时变成了耕地。长期以来国土调查都是只看现状，不看历史，用机械判定的方式确定土地类型，造成大量土地开发使用过程中出现矛盾，舆论意见很大，现在国土资源部门也在反思整改。双胜村这块地现在的争议，背后是行政与法规之间、多部门交叉管理矛盾的历史缩影。
媒体调查缺位破坏治理
社会治理是个系统工程，不是发一份文件就能自动跑程序，而是每个环节都会被人的因素干扰，一个好政策可能会在落实过程中消失，甚至变成坏政策。现代法治社会，监督是必要保障。我国社会监督实际上主要靠官媒调查，官媒在舆论生态中起到结构支撑作用。一旦媒体调查缺位，舆论生态就会迅速被短视频降级成情绪传播，反过来让行政机构以更快更粗暴的方式把事情压下去。而且随着媒体调查缺位，舆论生态已经出现结构性退化，导致短视频情绪传播在事实上构成了反映社会矛盾的主要渠道，变成了按闹分配，不闹就没有结果。在具体事件中，也许网友会觉得事情得到了解决，但从治理结构上看，这不仅没有进步，反而会加剧行政粗暴干涉行为，在长期上甚至是对行政结构的破坏。好，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大家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附录
信息来源
已核对
- 正文已作「租户播种冲突」，与媒体报道的开鲁春耕受阻事件相符（基层干部阻止种植户翻地播种、贻误农时引发冲突），用词可保留。（来源 开鲁县再通报：确保不再有阻碍翻地整地、贻误农时等行为发生）
- 核实无误：2024-04-23 开鲁县通报，由开鲁县委给予纪云浩免职处理，并由县纪委监委给予其党内警告处分，口播表述与通报一致。（来源 baike.baidu.com）
- 部分定案：中国山水工程 2016 年启动（2022 年 12 月入选联合国首批十大"世界生态恢复旗舰项目"），正文「2022年国家推出」有误，已订正为「2016年国家启动」；内蒙古"六大工程"（政策落地、防沙治沙和风电光伏一体化、温暖、诚信建设、科技突围、自贸区创建）为 2023-12 自治区党委十一届七次全会部署，属实；"五大任务"2022 年 3 月提出，属实。唯"今年8月自治区考察整治情况"未检索到公开文件，无法核实。（来源 news.un.org）
- 已核实：开鲁县官方回应证实承包人张文柱过去确实担任开鲁县第九届、第十届政协常委；科尔沁区人身份与多家媒体报道一致。（来源 news.cqnews.net）
待核对
- 「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势力的人」：语序存疑，按口播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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