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04-11 | B站
正文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宣布给世界各国加收关税：中国加34%，欧盟加20%，越南和柬埔寨分别加了46%和49%，就连只有企鹅居住的无人小岛，也被加收了10%的基准关税。很快外网就有人发现，特朗普计算关税的方法，就是用美国跟这个国家的逆差，除以对美出口的总额再乘50%。但这个计算公式，估计99%的贸易经济学家都从来没见过，完全是小学生水平的加减乘除，简单到就像两个大学生情侣旅游算账AA一样。据华盛顿邮报报道，这个几乎只看贸易逆差的关税公式，是特朗普亲自决定采用的。乍一看很离谱，但仔细想一想又很正常：就像特朗普衡量美国经济从来都只看道琼斯指数一样，他衡量美国的外贸，也从来都只是看贸易逆差。只要还存在贸易逆差，美国就在被占便宜，哪个国家和美国的贸易逆差越大，哪个国家对美国的掠夺就越多。
这是特朗普在过去几年反复表达的逻辑：只有消除所有逆差，才能美国优先——平衡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平衡。
被公式误伤的穷国
这种把复杂的经济互动简化成逆差大小的暴力公式，扭曲了国际贸易的真实途径，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美国从其他国家购买更多商品，背后有多种原因，许多并没有险恶用心，甚至可以说，那些被美国消费的国家，才是世界体系中更贫困的受害者。这次特朗普宣布征收高额关税的国家里，有一个非洲国家被莫名其妙地征收了最高一档的关税——莱索托。莱索托被美国加征了高达50%的关税，而它是非洲最贫困的国家之一，有将近一半人口的生活都低于国际贫困线。莱索托被征收50%关税的原因，是去年美国人从莱索托买了2亿3000万美元的钻石和牛仔裤，而莱索托人穷得叮当响，根本不需要也买不起美国出口的波音客机和英伟达显卡，去年一年只从美国进口了280万美元商品。
在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理论中，全球经济分为核心、半边缘和边缘国家：核心国家垄断了高科技和金融资本，而边缘国家只能出口资源和初级产品，产业结构被锁定在全球价值链的最底端，核心国家通过不平等的交换和资源掠夺，从边缘国家获取剩余价值，维持其经济优势。买不起美国人出口的商品，并不是这些穷国的错。
美国真正的强项：服务贸易
第二，如果逆差等于占便宜、被讹诈，那么美国在服务贸易上反而讹了全世界不少钱。美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产业结构转向资本和技术密集性，所以美国政府要争取自由宽松的服务贸易条件：1986年在WTO乌拉圭回合谈判上主导推动服务贸易自由化，促成第一个国际服务贸易规则框架——《服务贸易总协定》的诞生。80年代后，美国服务业贸易顺差逐渐扩大：2023年美国服务出口额突破1万亿美元，占了全球总额的13%；2024年的顺差总额近3000亿美元。美国在昂贵的精英服务领域近乎垄断：2024年美国的知识产权使用费年收入超过1440亿美元，远超其他国家；金融保险服务出口额20年来维持在三分之一左右，金融、法律、科技行业支撑了410万个就业岗位。
虽然特朗普的典型支持者群体不是服务业从业者，但是服务贸易还是提供了不少相对不那么精英色彩的白领工作，比如给卖往194个国家的Netflix制作字幕；和制造业出口相关的510万个岗位中，也有一半涉及服务业。只看贸易逆差就认为美国被占了便宜，忽略了什么才是导致美国富裕的真实原因：美国只需要一位在Netflix吹着空调上班的员工，就能随便买到海外数十人从事繁重体力劳动所创造的价值。经济学人曾经撰文表示，对等关税可能会引发全球对美国巨额顺差的服务贸易出台反制措施，比如反垄断调查、限制美国公司参与招投标、缩小美国律所和美资咨询公司开展的业务。
互相矛盾的执行者
只看贸易逆差来决定关税高低的计算公式，无论怎么看，都不能从经济学上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其实也不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美国前财政部长拉里·萨默斯曾说过：特朗普关税公式对于经济学的意义，就好比是占星术对于天文学的意义、神创论对于生物学的意义一样。就连特朗普阵营内的支持者，也在向外界传达着互相矛盾的信号。特朗普的贸易政策顾问纳瓦罗称，关税将为美国政府带来6万亿美元的收入，并且这笔税负将由其他国家的出口商承担，不会转嫁给美国的消费者。要达成纳瓦罗设想的效果，需要美国企业能够无限压榨供应商。据金融时报报道，Costco和沃尔玛不愿意对美国国内消费者加价，为应对关税只能向上游供应链传导压力，对中国的食品、家电、日用百货供应商施压，要求降价、转移成本；而世界各国的供应商，为了获取大笔的采购订单和上架机会，不得不接受比5%更低的利润率。
2019年，美联储和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研究发现，美国消费者承担的物价上涨，是美国政府赚到的关税收入将近两倍：美国政府赚8000万，美国消费者多花1.5亿。这种大通胀反而让美国本就高昂的劳动力成本雪上加霜，制造业回流更是凭空许愿。而马斯克也在一条以纳瓦罗拥有哈佛博士学位为由、为纳瓦罗辩护的推特下面评论：他什么也没造出来过。随后马斯克就公开呼吁消除贸易壁垒，尤其是要在欧洲和北美之间建立零关税的自由贸易区。特斯拉虽然在美国本土生产整车，但锂电池、压铸件、内饰件这些核心部件仍然依赖从中国进口，如果其他国家对美国实施反制关税，特斯拉的出口车型要么卖得更贵，进一步压缩其国际市场份额，要么压榨自己的供应商、加速供应商破产，无论怎么样，马斯克都没有好处。
马斯克本人并不是关税政策的反对者，特斯拉一直自称美国国产化率最高的汽车品牌，在马斯克看来，就算美国政府要加关税，特斯拉也应该是最大的受益者。但马斯克没有想到，特朗普的治国手段竟然会如此古典：对全世界的全部商品征收无差别的关税，在历史上已经将近100年没有出现过了。
一百年前的先例
1930年，美国通过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把超过2万种商品的关税拉高到历史最高水平，试图通过减少进口的方式保护国内产业。这则法案直接导致了美国30年代的贸易崩溃，各国纷纷对美国出台报复性关税措施，最终美国的进口额下降了60%，世界贸易额缩水了66%，并且最终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二战后，各国吸取教训，把关税调整纳入了由技术官僚主导的谈判框架：针对哪些国家、哪些商品出台关税，关税的税率具体是多少，背后都有上千名受过培训的职业公务员，经过大量的数据统计和复杂的公式计算来决定，尽量避免少数政客拍屁股决策导致的混乱。
印度就设计了一套阶梯式关税的政策：对手机里的核心零部件只收0%到5%的关税，但对成品手机征收20%以上的关税，迫使外国手机品牌在印度投资建组装厂；外企进入后，印度再逐年提高对关税豁免的要求，迫使企业把相关的上下游产业也一起带入印度，最终实现在印度建立完整电子产业链的目标。此外，为了避免重蹈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导致的关税战风险，各国也普遍采用了更隐蔽的非关税壁垒，在保护国内产业的同时，尽可能避免与别国产生冲突。比如日本对进口大米征收了高达800%的关税，但同时为了满足WTO的要求，日本每年又需要以极低的关税进口一定配额的大米；为了防止这些低关税大米冲击本国农业，日本对这些配额内的大米有严格的用途要求，规定这些米只能喂给牲口，不能给人吃。
施压、施压、再施压
马斯克或许早就设想过，特朗普大概率会对世界各国征收关税，但他大概率没有料到，特朗普竟然会用贸易逆差除以进口额，拉了一个Excel表，就把各国的关税额给定了出来，颇有一种大脑放空的美。特朗普关税政策最可怕的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数字之外的信号。40年前，特朗普曾在《交易的艺术》里写道：我做生意的风格非常简单和直白，就是不断地施压、施压、施压，直到我得到想要的一切，在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如愿以偿。在特朗普宣布关税后，越南第一时间就联系了美国，表示愿意对美国商品实施零关税，但美国仍然不满意。因为在特朗普的设想中，只有当美国和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存在贸易逆差时，美国才不再被占便宜：越南必须再从美国等额进口1235亿美元的商品，才可以把逆差彻底消除，而越南全年的外汇储备，也只有800多亿美元。这种异想天开，从一开始就无法实现，只会让所有人为此付出痛苦的代价。
附录
信息来源
- 特朗普于2025年4月2日宣布「对等关税」：中国34%、欧盟20%、越南46%、柬埔寨49%，基准关税10%，赫德岛等无人岛亦被加征10%：whitehouse.gov
- 关税计算方式（对美贸易顺差÷对美出口×50%）为媒体复盘结论，华盛顿邮报有相关报道：washingtonpost.com
- 莱索托被加征50%关税；2024年对美出口约2.3亿美元（钻石、纺织品），自美进口约280万美元，为非洲贫困国家之一：apnews.com）
- 沃勒斯坦世界体系理论（核心-半边缘-边缘）为标准学术框架：世界体系理论
- 美国服务贸易：2023年服务出口突破1万亿美元、占全球约13%，2024年顺差近3000亿美元，知识产权使用费年收入超1440亿美元：bea.gov
- GATS源于1986年发起的乌拉圭回合谈判：WTO
- 拉里·萨默斯「占星术之于天文学、神创论之于生物学」的评论：businessinsider.com
- 纳瓦罗6万亿美元关税收入说、马斯克「他什么也没造出来过」评论及欧美零关税呼吁：BBC
- 1930年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2万余种商品关税升至历史高位，各国报复性关税导致美国进口额大幅下降、世界贸易萎缩，常被作为大萧条加深因素引用：斯姆特
- 印度对手机零部件（0-5%）与整机（20%以上）的阶梯关税政策（Phased Manufacturing Programme）：Press Information Bureau
- 日本对进口大米征收约800%关税及最低准入配额制度：Food Export : MAFF
已核对
- 整理正确：对等关税于2025年4月2日宣布（「解放日」），10%基准关税4月5日生效、分国别税率4月9日生效。口播若为4月5日即生效日，正文按4月2日（宣布日）整理符合事实。（来源 thompsoncoburn.com）
- 属实：美联社报道，莱索托2024年对美出口约2.28亿美元（约合2.3亿美元），主要为钻石与成衣（Levi's、Wrangler等品牌牛仔裤即在莱索托代工），自美进口仅约280万美元——数字与品类均与正文一致。（来源 finance.yahoo.com）
- 整理正确：斯姆特-霍利法案（1930年）引发各国报复性关税，美国进口额1929-1933年下降约66%（约44亿→15亿美元）、出口下降约61%，世界贸易萎缩约66%，即1930年代的贸易崩溃。附注：正文「进口额下降60%」为约数，通行口径为66%。（来源 维基百科）
待核对
- 「美联储和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家2019年研究」：相关研究为纽约联储、普林斯顿、哥伦比亚等机构经济学家（Amiti/Redding/Weinstein；Fajgelbaum等），「芝加哥大学」为口播表述，请复核。
- 「金融保险服务出口额20年来维持在三分之一左右」「金融法律科技行业支撑410万就业岗位」「给卖往194个国家的Netflix制作字幕」「和制造业出口相关的510万岗位一半涉及服务业」等数字为口播数据，未逐项检索到对应来源，请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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