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04-03 | B站
正文
3月27号，国家卫健委、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50项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和9项标准修改单，其中明确规定，预包装食品禁止标注“未添加”“零添加”“不添加”等用语。一直以来，零添加食品都被人当成了纯天然、无污染、更健康的代名词，但事实上，这种表述非常误导人。零添加概念最早是在日本的酱油产业中发扬光大，是日本人包装出来的一整套营销概念。1908年，日本化学家从海带中提取出了谷氨酸钠，也就是味精。谷氨酸钠可以加入到酱油制造的工艺里，不仅味道更香，还能缩短酱油的生产周期，更容易运输和保存，味精的发明让日本成为了最早全面普及酱油的国家。但在六七十年代，由于日本人饮食习惯越来越西化，而酱油厂商的产能达到顶峰，出现了产能过剩的问题。在一个规模逐渐萎缩的存量市场里，想要增加收入就得提高单价，但涨价又需要理由。
一些日本酱油厂商提出，以后不再盲目扩大产能，转而回归古法，开始生产所谓的零添加酱油，并且在上市后宣传，这些零添加酱油比原来的酱油更健康、更安全。同一时期，日本爆发了一些严重的食品健康问题，比如1955年的森永牛奶砷中毒事件，和1968年的米糠油中毒事件，日本中产对食品添加剂高度PTSD，所以这些无添加酱油一上市就广受欢迎，自然被当成了更健康的代名词。到了今天，日本市场上将近90%的酱油都是零添加，只有10%是有添加剂的。
千禾的开创者故事
中国酱油产业的发展路径和日本非常相似。2008年，国内酱油市场基本以中低端产品为主，李锦记、海天、厨邦是主要的酱油品牌，彼此之间竞争非常激烈。当时在四川眉山有家公司，叫恒泰食品添加剂，原本是海天、李锦记的原料供应商，专门供应焦糖色素类的食品添加剂。2008年，四川恒泰率先推出了国内首款零添加酱油。当时国产酱油的价格普遍是5块钱500毫升，而四川恒泰的零添加酱油，直接定价16到30块钱500毫升，远远超过了其他同类产品。零添加酱油非常成功，四川恒泰通过差异化的定位，杀进了竞争激烈的酱油市场，成了国产零添加酱油赛道的开创者。2012年，四川恒泰启动品牌升级，把名字改成了千禾味业。2016年，千禾味业成功上市，一度成为了高端酱油第一股。2018年，千禾味业申请“千禾零添加”等商标，但都被驳回了。
直到2019年，千禾才成功注册到了一个“千禾零”的商标，而现在人们比较熟悉的“千禾”下面一个大大的“0”的商标，是在2020年申请的。这个“0”打了一波擦边球，它是商标的一部分，但是和酱油是否零添加是两回事。后来千禾又尝试在“千禾0”的商标下，增加咖啡、食盐、嫩肉剂一共八个群组，但目前都是驳回复审的状态。
海天的危机与千禾的逆袭
2022年，短视频博主辛吉飞发表勾兑酱油视频，引发了社会对酱油中食品添加剂的恐慌，酱油巨头海天味业受到影响，股价下跌，2023年营收和净利润双双下降。而千禾味业凭借零添加的差异化定位逆势增长，成为了酱油产业结构性调整的受益者：2023年，千禾味业营业收入增长31.62%，净利润增长54.2%。2022年以后，零添加概念大出风头，但其实国家早就已经在着手准备取缔所谓的零添加的概念营销了。2020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就《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向全社会公开征求意见，意见征求稿的第32条里明确提出，食品标识不得以“不添加”“零添加”“不含有”等字样强调食品中不含有或者未使用的物质。
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为什么国家一定要取缔零添加？因为所谓的零添加，并不意味着就比有添加剂的食品更安全、更健康，甚至有时候更加不健康。比如一款产品宣传自己未使用防腐剂，但什么是防腐剂？学过高中化学的都知道，盐和糖可以通过渗透作用使微生物失水，起到防腐的作用。一款产品宣传自己不使用防腐剂，却添加了大量的盐和糖来延长保质期，对健康的危害反而是更大的。就拿酱油来说，一家酱油品牌说自己的产品不含防腐剂，说的通常是不含苯甲酸钠或山梨酸钾。苯甲酸钠对一个120斤的成年人产生危害，平均需要一天摄入38.82克，而按照最新的国标，一个人一天要喝80斤酱油才能达到这个量，人就算喝水也喝不了这么多——在此之前，人就已经被酱油里的氯化钠给齁死了。众所周知，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而按照剂量来看，酱油里对健康危害最大的物质，其实是盐。
日本的先行治理
从《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意见征求稿可以看得出，市场监管总局对食品标识管理的思路一直都是非常清晰的：办法第31条鼓励食品生产者标注“低油”“低盐”“低糖”或“无糖”的提示语，同时在第32条中禁止了对零添加的表述宣传。相比被妖魔化的那些食品添加剂，油、盐、糖才是对现代人健康影响最大的食品添加剂。不过在食品行业里，第32条却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不只是酱油，市面上还有大量饮料、食用油、面食，都在使用所谓的“未添加”“零添加”等标识进行宣传。新规一旦通过，市场上相当数量的食品企业，都得对涉嫌违法的产品进行下架处理，至少也要重新评估产品的定位。由于各方面争议太大，《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其实没有被正式执行。有一种声音认为，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并没有禁止标注零添加相关的规定，如果别的国家的食品都能标零添加，中国食品不能标，可能会降低中国食品在海外的竞争力。
这些担忧有一定的道理。中国不是最早发明零添加的国家，作为零添加概念的发源地，日本也是各种零添加宣传群魔乱舞的地方：有的企业用高盐腌渍工艺代替添加剂，却还是标注无添加，给人一种很健康的错觉；有的企业用维生素C之类的天然替代物作为抗氧化剂使用，但在宣传时却将其归类为天然成分，而不是添加剂，规避标注；有的企业在果干上标注无防腐剂，但实际却用大量糖分代替防腐作用，误导糖尿病患者；还有的企业在矿泉水之类本来就不含添加剂的饮料上，也标注个无添加，让人以为其他品牌的矿泉水都不安全，用看似科学、实质伪科学的宣传误导公众。日本政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22年，日本消费者厅颁布新规，取缔零添加宣传：当说自己的产品零添加的时候，必须讲清楚到底是什么物质零添加。
像是“未使用人工甜味剂”“未使用合成色素”“未使用化学调味剂”这样的表述都将受到惩罚，禁止企业把零添加和健康挂钩，禁止企业一边宣传未使用某种原料的同时，又在配方中使用另一种功能相同或类似的添加剂。新规设置了两年过渡期，2024年起正式执行。
酱油行业的痛苦转型
中国也在用类似的思路治理零添加的概念营销。3月27号，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出台《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和新修订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同步实施。跟2020年的意见征求稿相比，正式版删除了鼓励食品生产者标注“低油”“低盐”“低糖”“无糖”的规定，避免通过政策引导过度干预社会的饮食偏好；但同时，对于企业滥用零添加概念宣传的乱象，国家给予坚决制止，并设置了两年的过渡期，2027年正式实施。其实早在2020年，饮料行业就不断改成了“低糖”“低脂肪”，避免因“零蔗糖”表述给人无糖的错误印象。但和元气森林相比，更依赖零添加概念的酱油行业，可能就要经历一个更痛苦的转型期了。酱油是零添加概念最为泛滥的地方，千禾、海天、厨邦、李锦记都有相应的零添加产品线，千禾就曾表示，其零添加调味品的收入占了调味品总营收的50%以上。
或许整个酱油行业，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思考零添加概念被取缔后的行业形态。归根结底，所谓的零添加酱油，并不比其他普通的酱油更高端，国家从来就没有鼓励过所谓的零添加食品。靠着伪科学概念、打擦边球收割来的营销红利，最终还是要用诚信的代价来偿还。商业的终极正义，不在于广告营销，而在于配料表中经得起推敲的诚实。
附录
信息来源
- 2025年3月27日，国家卫健委、市场监管总局发布50项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和9项修改单，新修订GB 7718-2025《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规定预包装食品不允许再使用「不添加」「零添加」等用语，实施日期2027年3月16日（两年过渡期）：三大指数继续上行 我国经济总体保持扩张——透视3月份PMI数据_部门动态_中国政
- 2020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曾就《食品标识监督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拟禁止以「不添加」「零添加」等字样强调食品中不含有或者未使用的物质；该办法此前长期未正式出台：中国政府网
- 1908年池田菊苗从海带中提取谷氨酸钠（味精）；1955年日本森永奶粉砷中毒事件；1968年日本米糠油（多氯联苯）中毒事件，均为日本食品安全史上的标志性事件：维基百科
- 千禾味业前身为四川眉山恒泰（焦糖色等食品添加剂供应商），2008年推出国内首款零添加酱油，2012年更名千禾味业，2016年上市：baike.baidu.com
- 「千禾零添加」商标注册因《商标法》驳回；2020年5-6月申请注册「千禾0」商标：千禾味业真假“零添加”
- 千禾味业2023年营业收入32.07亿元，同比增长31.62%，归母净利润5.3亿元，同比增长54.22%（文中「54.2%」为口播取整）：static.cninfo.com.cn
- 2022年辛吉飞「海克斯科技/勾兑」系列短视频引发添加剂恐慌，海天味业股价受挫；海天2023年营收、净利润双双下降（-4.10%/-9.21%）：新浪财经
- 苯甲酸钠、山梨酸钾为酱油常用防腐剂；食盐（氯化钠）过量摄入的健康风险高于合规剂量的防腐剂，与文中论述一致。
已核对
- 部分证实。新华网（原载北京商报，引自企查查）证实：2018年12月5日千禾申请30类「千禾零添加」商标未获通过，12月21日「千禾零添佳」亦未通过（与文称2018年申请被驳回一致）；2020年5-6月申请并通过「千禾0」商标（与文称2020年申请一致）；2023年追加咖啡、食盐、烹饪用嫩肉剂等8个群组申请「千禾0」，现处驳回复审中（与文一致）。但同一报道并称2018年9月千禾已申请并成功注册「千禾零」「千禾零加」「千禾0」等商标（当时图案为「千禾0+」），「直到2019年才注册成功千禾零」未获独立证实；若按商标申请到注册公告约1年的通常周期，2019年注册成功亦属可能，确切注册公告年份需商标局原始数据复核。口播文字与上游官方文稿逐字一致。（来源 千禾味业真假“零添加”）
- 与上游官方文稿（archive.bedtime.news business/88）逐字比对一致：「其实早在2020年，饮料行业就不断改成了「低糖」「低脂肪」，避免因「零蔗糖」表述给人无糖的错误印象。但和元气森林相比……」，系口播原话如此、转写忠实，主语跳跃为原述风格，无需订正。（来源 [archive.bedtime.news]）
- 证实。日本消费者厅2022年3月30日（令和4年）发布《食品添加物の不使用表示に関するガイドライン》：标注「無添加」「〇〇不使用」必须写明具体不使用的添加物；禁止把无添加与健康、安全挂钩；禁止一边宣称不使用某添加物一边使用同一或类似功能的其他添加物/原料；对本不含添加物的食品强调「无添加」也属误导。设两年过渡期，2024年4月起正式执行。与文中表述一致。（来源 caa.go.jp）
待核对
- 文称「日本市场上将近90%的酱油都是零添加」：未检索到该口径的统计来源，请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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