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03-29 | B站
正文
QS前20的硕士在上海能找到月薪2万的工作吗？中上985本科、US News前30硕士，回国能进北京央企总部吗？每年，留学生求职辅导博主们都会收到大量私信，求定位的迷茫学生们把自己的教育经历概括成了几个标签：华五、G5、985，港三、新二，QS前100，US News前50等等。除了求职辅导，围绕学历变现的最大化，还有很多衍生业务，比如上游的留学申请，下游的学历认证、留学生落户，甚至还出现了只限QS前100硕博海归注册的相亲交友平台。这些业务瞄准的目标客户都有一个清晰的标签：毕业于世界大学排行榜的上榜学校。这些生意都围绕着世界大学排名构建，而排名本身也是一门生意。
排名为什么诞生
世界大学排行榜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的都要短，只有20年出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接受高等教育是少数精英的特权。1940年，世界平均大学毛入学率只有1.3%。二战后，伴随人口快速增长、经济发展和产业竞争力的提升，到1999年，发达国家一半的适龄青年都上过大学。15年后，高等教育普及化的趋势扩大到全球，83个国家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50%以上。过去只为5%人口服务的教育系统，现在要容纳5到10倍的学生，政府的财政资助赶不上大学规模扩张的速度，导致大学财务模式不堪重负。20世纪80年代，在新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下，美国各州开始减少对大学的资助，英国撒切尔政府也砍掉了高等教育的经费支出，让大学通过市场化的方式自己筹集教育经费。政府不给钱，大学就得自己想办法赚钱：一边拉企业赞助和校友捐款弥补缺口，一边想办法提高学费、吸引学生报名。
而大学吸引学生报名的方式，就是让学生相信自己比别的大学更好。所以，大学排名就是基于这样的需求才诞生的。1983年，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基于同行评价和成功校友，发布了第一份全国性质的大学排名。排名发布就广受欢迎，让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销量提高了40%。不止学生家长，美国各州的政府也会以这份排名做参考，决定对大学的拨款比例。大学排名之所以兴起，根本原因不是学生需要大学，而是大学需要学生。
面向留学生的招生广告
而世界大学排行榜的出现，也是这个逻辑的延伸。由于英美国家的政府持续压缩教育经费，本国学生的学费也不够用了。大学涨价要考虑实际情况，英国政府设置了学费上限，不能对本地学生无限涨价，导致大学只能从国际学生那里创收。一个英国本地学生一年学费只要9000多镑，而国际学生的平均学费是本土学生的2.5倍，达2.22万镑，给国际学生开班教学，毛利率高达31%。从2010年到2023年，英国政府提供给大学的经费减少60%，而差不多是在同一时期，英国接受的留学生数量从40万增加到了80多万。英国工党政府曾在政策报告里坦率地说，要让英国成为知识转化为产品和服务的领头人。上海交通大学基于诺奖数量、顶级期刊论文数、师均表现，发布了全球首个世界大学排名ARWU，不到两年，网站访问量就超过了120万。后来，各种世界大学排名接二连三地出现。
现在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大学排名有三个，分别是QS、泰晤士高等教育（THE）和US News，其中两个是英国做的，一个是美国做的。这些商业机构和媒体做的世界大学排名，实际上就是一个面向留学生的招生广告。英语国家的大学是这些世界大学排名最大的受益者：由24所英国大学组成的罗素大学集团，57%的学费收入来自留学生；帝国理工学院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等世界一流院校的留学生学费收入更高，在76%到79%之间；QS排名76的格拉斯哥大学，这一比例高达81%；伦敦大学学院（UCL）一年就赚了7.11亿英镑国际生学费，位居全英大学榜首。换句话说，英国只需要三所UCL创造的海外收入，就能顶上全国的渔业收入。2023年，国际学生为英国大学贡献了118亿英镑学费，占高校总收入的23%。这个数据在90年代中期还只有5%，直接翻了4倍。
而非英语国家的大学，在世界大学排行榜评价大学的论文引用、同行声誉等指标上往往具有劣势，想要提高自己的排名，只能效仿英美国家大学的办学思路。比如俄罗斯、荷兰、法国、日本和一些北欧国家，开设了英文教学项目。法国名校原本体量较小，但为了拼一个好看的大学排名，近20年来疯狂合并、拆分再合并，巴黎高师甚至直接抛弃了自己的校名和200多年的校史，并入了新成立的巴黎文理大学。
刷榜与付费
自世界大学排名诞生之初，质疑声就不绝于耳。这些质疑主要分两类：一类质疑榜单排名的方法，一类质疑榜单的商业化性质。三大榜单评价大学的声誉依据，大多来自于问卷调研：编制榜单的机构每年会向大学管理层、教师、企业发送问卷，要求他们对其他学校的教学质量、名气、毕业生能力打分；而师生比、毕业生收入等指标由大学自主提供，数据真实性无从验证，全凭大学良心，所以给大学留下了刷榜的空间。2010年，天普大学被曝光为了提高在US News中的排名，虚报了毕业生的就业率和薪资等数据，并且为了招生大肆宣传虚假排名，被美国教育部罚款了70万美元。2022年，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数学教授写长文曝光，质疑学校向US News提交了虚假的数据，夸大了教学支出、毕业率和教授的平均学历等数据，导致哥伦比亚大学的排名从原本的第二名下滑到了第18名，哥伦比亚大学也在第二年宣布永久退出大学排名。
大学榜单编制机构的盈利方式，和传统媒体差不多，基本上是卖广告、卖出版物、卖数据服务、卖咨询报告、举办招聘会等等。这些服务看似和排名无关，但只要花上钱，就能在大学排名上获得更大的优势。《纽约时报》曾报道，大学每年要向US News付费，才能获得授权。此外，QS也有一项特色业务，叫QS星级，类似于米其林给餐厅评星级，大学需要付费才能参与这项评级。QS排行榜只排800名，所以这项服务对于那些没有进入前800的大学格外有吸引力。除了这些看得见的服务，QS和泰晤士高等教育也在为大学提供排名提升的战略规划服务，手把手教大学在他们制定规则的游戏里胜出。
有学者研究了从2016年到2021年俄罗斯28所大学和QS排名机构的合作关系，发现频繁签约QS服务的大学，在QS世界大学排名里平均提高了大约140名，但同期这些大学在泰晤士大学排名和俄罗斯官方的统计数据里面，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
退出排名与与时俱进
2022年，中国人大、南京大学、兰州大学等高校宣布退出世界大学排名；耶鲁大学、哈佛大学的法学院也相继宣布退出大学排名，不再向榜单编制机构提供数据。即便如此，榜单编制的商业模式也没有动摇。世界大学排行榜这门生意做了20年，并且还在与时俱进：在总榜之外，泰晤士高等教育推出了全球就业能力大学排名和世界年轻大学排名；为了顺应环保的潮流，QS推出了可持续发展大学排名等新类型排名，大有越发风生水起的势头。
与排名深度绑定的资源
为什么一门依赖公信力的生意，却能在质疑声中经久不衰？因为为这些大学排名赋予生命力的，并非客观公正。真正让这些大学排名难以被取代的，是和这些排名紧密绑定的一系列资源。排名给企业和行政机构提供了一个便捷的工具，用来评估教育质量和简化决策：企业利用排名筛选人才，政府利用排名制定政策，而学生和教育机构则依赖排名调整选择和资源投入。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导致大学排名最终变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生态系统。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局限性，但与其深度绑定的一系列资源，最终确保了它的地位在短期内难以动摇。比如英国政府自己就是这套排名系统的推广员。英国高潜力个人签证（HPI）允许过去五年大学排名靠前的毕业生，无需雇主担保就可以在英国工作两到三年。除了英国，日本也有类似的规定：毕业于QS、泰晤士大学排行榜单前300的毕业生可以获得额外加分，更容易申请到长期签证。
一些城市的人才引进和落户政策也直接参考了QS和泰晤士的大学排名，对排名靠前的毕业生通常有着更低的年龄或者社保要求。QS、泰晤士等商业机构通过排名定义了全球高等教育价值，实际上也就掌握了资源配置的话语权。排名不仅引导着每年数千亿英镑的留学资金流向，也通过签证政策、人才引进的制度设计，在全球范围内锚定了整套智力资本的估值体系。
虚假的确定性
把复杂多样、各有所长的大学压缩成一个数字，这门生意精准地抓住了现代人的心理弱点：当大家的选择太多、又怕选错的时候，看排名就成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有了排名，HR可以把筛简历的时间从10秒缩短到3秒，看一眼前两行，没有QS前100的教育经历，直接pass，省时省力还不担责任。有了排名，学生不需要再追问“我的价值是什么”，只需要接受“排名说我是什么”。某985学生在心理咨询室说，“我必须考上Top10的研究生，否则人生失败”。他为之痛苦的并不是学术理想，而仅仅是扮演不好排名系统这套外部符号给他编写的人生剧本。虚假的确定性，好过真实的复杂性。在学历内卷的社会里，不看排名只会面临更大的生存焦虑：不用排名筛选，如何向公司证明我升职了？没有排名数字，如何向父母证明我努力了？学生和雇主都知道排名的缺陷，但仍然选择依赖它。
这就像是黑客帝国中的蓝色药丸——明知现实痛苦，唯有退回无知才能获得幸福。
附录
信息来源
- 上海交通大学2003年发布全球首个世界大学学术排名ARWU，指标含诺贝尔奖/顶级期刊论文数/师均表现；文中「历史只有20年出头」与三大榜单（QS、泰晤士高等教育THE、US News世界大学排名）2003-2004年陆续创办的时间线一致：软科
- US News 1983年发布首份全国性大学排名，以声誉调查为基础：usnews.com
- 罗素大学集团由24所英国研究型大学组成；国际学生学费占其学费收入约57%（2021/22学年数据）：russellgroup.ac.uk
- 帝国理工、伦敦政经等校国际学生学费收入占比在76%-79%区间；UCL国际学生学费收入占比约79%，为全英最高（对应文中「UCL一年7.11亿英镑国际生学费」量级，UCL 2023/24财年总收入20.3亿英镑）：cheesegratermagazine.org
- 2022年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兰州大学先后宣布退出世界大学排名：BBC
- 耶鲁、哈佛法学院2022年11月宣布退出《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法学院排名：路透社
- 英国「高潜力人才签证」（High Potential Individual）面向近五年全球排名靠前大学毕业生，无需雇主担保，可居留2-3年：High Potential Individual (HPI) visa: Ov
- QS Stars（星级评估）为付费评级服务，类比餐厅评星；泰晤士高等教育有年轻大学排名、全球就业能力大学排名，QS有可持续发展大学排名：Global Higher Education Experts
已核对
- 证实文中年份有误。天普大学福克斯商学院在线MBA排名数据造假于2018年1月曝光，《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当月将该program从排名除名（虚报数据可追溯至2014-2018年，为连续多年冲上全美在线MBA第一）；美国教育部2020年12月与天普以70万美元罚款和解结案（金额与文一致）。「2010年」应订正为「2018年」，罚款发生在2020年。口播文字与上游官方文稿逐字一致。（来源 insidehighered.com）
- 部分证实。2022年6月哥大数学教授Michael Thaddeus发长文质疑校方向US News提交虚高数据（夸大教学支出、毕业率、小班比例等），2022年9月哥大在US News排名从第2降至第18，时间线与文一致；2023年6月6日哥大本科学院宣布退出次年度US News本科排名，「第二年宣布退出」正确。但「永久退出」与事实不符：哥大其后已重返US News排名，现行2026版Best Colleges仍将其列于全国大学第15位。建议删去「永久」二字（见corrections）。（来源 纽约时报）
- 证实。发表于《Higher Education》（Springer）的论文《Does conflict of interest distort global university rankings?》以2016-2021年28所俄罗斯大学在QS世界大学排名中的位次与其2013-2020年向QS购买服务的合同为样本（双重差分设计），发现频繁签约QS相关服务的大学5年间排名比无此情形时多提升0.75个标准差（约140个位次，p=0.029），且每多签一份QS合同约提升10个位次；同期这些大学在THE等他榜及客观指标上无对应变化。与文中表述高度吻合。（来源 link.springer.com）
- 证实文中数字过时。QS世界大学排名2025版（本期播出时点的现行版本）覆盖105个高教体系的1500所大学，为史上最大规模；「只排800名」与现行榜单口径不符，建议订正为1500（见corrections）。（来源 topuniversitie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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