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5-03-21 | B站
正文
房子免费送都没人要，在日本已经变成了现实。2024年，日本全国闲置空房数量达到900万套，相当于日本第三大城市大阪总人口的三倍。日本人正在把这些空置的房子放在网上以低廉的价格出售，当我说低廉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完全免费。日本有个网站叫“大家的零元屋”，上面的免费房子有1400套，其中还有很多都位于旅游胜地北海道。除了这些白送的房子，北海道一些地方的政府也有免费送房的政策。比如在滨顿别町，当地政府专门划拨了一些土地，任何人都可以免费借三年，而且每块土地大约有331平，谁能在此之间建造一栋房屋并居住，就可以在三年后免费获得这块土地，连带着房屋一起收入囊中。不过北海道的这些房子就算是白送，很多也还是很难找到愿意接手的买家。为什么这些看似诱人的馈赠却无人问津？答案或许藏在北海道经济结构的生存困境之中。
大飞机的后轮
作为一个区域发展的特殊样本，北海道有点像是日本经济的体验服。在日本经济学界，有一个词形容北海道的经济发展，叫大飞机的后轮：在经济腾飞期，北海道总是最后一个才起飞的；而在经济下行期，北海道又总是最先着陆受到冲击。中国人喜欢去北海道旅游，因为它是电影《情书》的取景地，影片中北海道有纷飞的白雪，还承载了纯洁细腻的青春情愫，非常美好。但在现实中，北海道的经济发展长期低迷，大量年轻人口持续流出，人口老龄化非常严重。二战结束后，日本政府想过要花大力气开发北海道辽阔的冻土。1950年，日本颁布《北海道开发法》，政府在45年里往北海道大笔投入了132万亿日元，修路架桥、开垦农田、建发电厂、港湾和飞机场。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当推土机在北海道中南部的苫小牧市平整出足球场大小的土地，为建设工业基地腾出空间，试图吸引石油化工、钢铁联合工厂入驻时，日本的工厂主们却迟迟不来。
因为这里冬季气候寒冷多雪，配套基建建设、工业生产成本、原料运输费用都高得离谱，很多工业门类根本就不适合在这里发展。
泡沫时代的度假村
北海道在二战之后的发展总是落后于其他地区，直到80年代才趁着泡沫经济在房地产市场里赚了一波快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东京、大阪的开发商大量涌入北海道，把地价低廉的北海道当成了未被开发的处女地，当时的口号是一村建一个度假村。开发商和地方政府合作，在北海道投资了大量豪华度假村。1989年，全北海道运营中的高尔夫球场数量达到133家，另外还有33家在建，8家在申请许可，184家在规划建设，数量远远超出了实际需求。这里面最有名的是当时号称日本第一豪华的星野度假村，占地1000公顷，有两座酒店，28条滑雪场，4个高尔夫球场。在泡沫时期，大家的钱根本花不完，就算再贵也有人买单。这好日子虽然来得晚了点，但它去得也快。北海道的经济发展高度依赖基础设施建设，依赖中央输血。
90年代日本泡沫崩溃，日本中央政府自顾不暇，北海道开发在国家政策里的重要性也迅速降低，开发预算直接被砍了一半。从此以后，北海道的经济发展陷入了长期的停滞。经济泡沫破灭后，日本民众对北海道高端度假和旅游业的需求暴跌，泡沫经济期间大手笔投资建设的度假村，纷纷因游客减少而陷入困境：滑雪场接待游客数量腰斩，高尔夫球场大量倒闭破产。前面提到号称日本第一豪华的星野度假村，也在1998年宣告破产，欠债高达1061亿日元。后来星野度假村几经转手，2015年还被复星集团旗下的豫园股份收购，但是去年又被复星抛售了。
典型的失败：夕张市
面对困境，北海道各地的政府和企业并非没有尝试过自救，只不过这些努力往往在现实的重压下化为了一地鸡毛。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因煤炭繁荣的夕张市。夕张为了自救搞经济转型，曾经斥资111亿日元建设煤炭历史村主题公园，后来因为客流不足破产了。旅游业转型失败后，又开始炒作天价农产品，推出了夕张蜜瓜的品牌和蜜瓜熊的衍生IP，想打造成日本的蜜瓜之都，还构建出了一整套蜜瓜等级学，根据甜度、网纹均匀度、形状、重量，把蜜瓜分成了三六九等。一个普通的夕张蜜瓜价格要300到900人民币，一对极品的蜜瓜甚至要拍卖到300万日元，相当于十四五万人民币。夕张每年都靠着被炒上天价的蜜瓜上头条，但在过去40多年的蜜瓜拍卖里，只有两次是北海道以外的企业中标，基本是本地企业在自嗨。2006年，夕张市因为盲目搞经济转型，欠下了大量无法偿还的债务，成了日本第一个破产的城市。
泡沫经济破灭后，北海道不少像夕张一样的城市尝试过转型自救：要么是搞特色旅游业，建游乐场和度假村；要么是搞特色农业，卖天价农产品和特色海产。但除了札幌、小樽、函馆发展出了还像样的旅游业以外，多数城市自救的努力都失败了，留下了一堆奇观的废墟和一屁股债。现在的北海道经济和30年前泡沫破灭的时候相比基本没什么变化，唯一有区别的可能是负债的水平。2005年，北海道政府负债5.8万亿日元，是全年税收收入的9倍。2012年，北海道美呗市甚至一度向商业银行贷款8亿日元，用来支付像冬季除雪之类的公共服务的费用。就算真的想振兴走向衰退的地方经济，也没有太多资源进行大规模的投资了。
剩下的希望：Rapidus
现在整个北海道经济转型的希望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发展高端制造业。2022年，日本成立了一家半导体制造商Rapidus，想要在2027年量产2纳米芯片。北海道千岁市争取到了一家Rapidus的代工厂。日本半导体行业目前只能生产40纳米芯片，Rapidus能否实现技术大跃进还是个未知数，但更重要的是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到现在也还没有解决。日本政府曾经估算过，想成功投产2纳米芯片，至少要5万亿日元的投入。就算日本政府拉上了丰田、索尼、三菱、软银这些大金主，加上日本政府自己的补贴，也才凑齐了1万亿日元，还有4万亿日元不知道怎么办。4万亿是什么概念？日本2025年财政预算国防支出是8万7千亿，Rapidus的融资压力是国防支出的一半。对更多居住在北海道的普通人来说，就算Rapidus可以振兴北海道经济、振兴衰落的日本半导体产业，和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比起等待虚无缥缈的复兴，跑到札幌、东京这些大城市寻找机会，才是看上去更为务实的选择。北海道人口下降的趋势已经持续了17年。按日本创成会议的定义，当一个城市的育龄女性人数预计减少一半时，这座城市就会被打上“可能消亡城市”的标签，北海道近80%的城市都符合消亡城市的标准。北海道第二大城市旭川人口超过30万，但每年的新生儿不足3000个。
一笔永续的负债
年轻人离开北海道寻找机会，道内出现了大量无人居住的空房。在“大家的零元屋”上，许多房主在解释转让房屋的原因时都说，因为自己已经长期在外地工作，老房子没有精力打理，所以才决定出手。对这些人来说，在北海道老家的房产和土地，与其说是一笔资产，不如说是一笔负债，一笔永续的负债。虽然在所有国家，经济越穷房价越低是普遍现象，但日本特色的税制更加强了房主抛售房子的动机，也增加了接盘侠持有房子的成本。日本政府在1950年代开征房地产税，每年缴固定资产税和都市计划税，简称固都税，日本现行固都税加起来是1.7%，就算本人不住在房子里，这笔税也不能不交。2015年，为了解决空置房屋的问题，日本政府出台了《空置房屋对策法》，一旦房子被认定成了需要采取措施的闲置房屋，就不能享受自用住宅的税收减免政策，原来每年只要交1000多人民币的房产税，一下子就会翻几倍，变成每年交两三千。
对于想买房的人来说，就算想获得这些免费的房子，还要缴纳赠予税、不动产取得税和登记许可税。这些不要钱的房子基本没有中介愿意帮忙办手续，所有相关的文件、材料、手续都得自己去准备。花钱还是其次，耗费大量的精力才是最头痛的，光是这些就已经能劝退很多想要接盘的人了。但这些还不是最大的成本。很多免费送的房子本身质量就不太好，不少有漏雨、白蚁和杂草的问题，下水管道、浴室也是年久失修的状态，但凡有一点价值，也不至于一点价值都没有。光是把一系列手续办下来，恢复到可以住人的状态，普遍也要花500多万日元，也就是20万人民币。但这些位置偏远、交通不便的房子，就算改造成了民宿、酒店或者商店，也很难靠赚到的钱覆盖日常维护维修的成本。在资产高度资本化的日本社会，中产家庭面临的资产配置压力也在与日俱增。曾经支撑起一代人财富梦想的土地神话，正在经济的长期停滞中逐渐崩塌。
及时止损的生存哲学
在野蛮生长的时代里，房地产同时具有居住和投资的双重属性，中产们可以一边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一边等待房子涨价，让自己的身价水涨船高。但随着经济陷入失去的30年，这种双重收益的幻想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现实。哪些房产具有投资的价值，哪些房产只有居住的价值，哪些房产既没有投资的价值也没有居住的价值，这三者之间的差异已经变得越来越泾渭分明。在经济腾飞期，一些不良中介在偏僻的大山里秀大house，骗人说地价只涨不跌，房子未来只会升值。那些信了这一套、买了这些房产的日本中产们，许多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套。35年的漫长时间，足以消灭任何侥幸心理。就算日本政府为这些空房提供了最高100万日元甚至200万日元的修缮补贴，也很难吸引年轻人回来入住，这也是北海道大部分衰败地区的房产现状。
这片土地曾在漫天纷飞的白雪中响起过轰轰烈烈的开发口号，可是如今财政衰微，未能及时除去的积雪，能压塌免费房子的屋顶，也能困住无计可施的老人。电影《情书》中，藤井树的爸爸就是因感冒拖延引发肺炎，又因大雪天救护车迟到，抢救不及时而去世。年轻人抛弃老得迟暮的北海道，不眷恋故土，不为旧居而哀，选择去还有希望的地区奋斗，因为他们认清了一点：给荒地种一堆草莓，加上旅游胜地的滤镜，无法付清每年持续不断发生的缴税债务，也无法逆转历史包袱的不断贬值。及时止损，不为垃圾资产接盘，这样的生存哲学，应当成为无国别之分的普世价值。
附录
信息来源
- 为第85期补充完整文稿。正文按话题分节整理，并对文中事实逐项核对如下。
- 日本总务省统计局《住宅·土地统计调查》（2024年发布的2023年调查）显示全国空置房屋约900万户：stat.go.jp
- 文中免费房产网站为日本全国性0元房产信息站「みんなの0円物件」，汇集全国各地免费转让的空屋与土地：LINE 免費貼圖總整理，夏日小饅頭、DIOR BOBBY、百鬼夜行誌等共 12
- 1950年日本颁布《北海道开发法》，设立北海道开发厅等专门机构推进开发：mlit.go.jp
- 北海道占冠村的星野TOMAMU度假村：泡沫时代开发者阿尔法公司（アルファ・コーポレーション）1998年5月破产，负债约1061亿日元：mmjp.or.jp；2015年复星集团旗下上海豫园商城以183亿日元收购「株式会社星野リゾート・トマム」全部股权，2024年7月以408亿日元出售，运营仍由星野集团负责：维基百科 、asahi.com
- 夕张蜜瓜2024年首次竞拍中一对最高成交价300万日元，为历史最高纪录：nikkei.com
- 夕张市2006年决定申请成为"财政再生团体"，是日本首个依据新制度破产的地方政府：维基百科
- 固都税（固定资产税+都市计划税）合计负担率约1.7%（1.4%+0.3%）：soumu.go.jp
- 2015年日本施行《空置房屋等对策推进特别措置法》，被认定为"特定空置房屋"后不再享受住宅用地税负特例：mlit.go.jp
- Rapidus于2022年8月成立，目标2027年量产2纳米芯片，首座工厂位于北海道千岁市：rapidus.jp
- 日本2025财年预算中国防相关经费约8.7万亿日元：mod.go.jp
已核对
- 政策与数字均查实，但町名有误：与正文描述完全吻合的是北海道滨顿别町（浜頓別町）的「故乡定住促进宅地制度」——町官方页明载「1区画100坪（331平方米）、道路上下水道完备，共12区画；3年间土地无偿贷付，期间内自建住宅并居住即无偿转让」。中顿别町官方仅有付费分譲宅地，无此制度。正文「中顿别町」应为「滨顿别町」，已据町官方页订正。（来源 town.hamatonbetsu.hokkaido.jp）
- 300万日元成交属实（2024年5月24日札幌市中央批发市场夕张蜜瓜初竞，2玉300万日元，较上年低50万，每日新闻等报道）；按2024年5月汇率（1元人民币约合21日元）约合14万元人民币，正文「相当于二三十万人民币」换算确有错误，已在正文订正为「十四五万人民币」。（来源 mainichi.jp）
- 出入属实：苫小牧东部地域（苫东）是总面积10,700公顷的日本国内最大级工业基地（工业团地10,700ha、工厂等用地5,500ha），开发主体第三部门「苫东」1997年即负债近1800亿日元，与「足球场大小」（约0.7公顷）相差四个数量级；口播为修辞或转写失真，原话无法复原，正文未改。（来源 kotobank.jp）
待核对
- "政府在45年里往北海道大笔投入了132万亿日元"：未能在公开资料中核实该总额，请复核。
- 中顿别町"免费借地三年、地块约331平、三年后连房一并赠予"的政策细节未能查到官方来源（北海道雄武町等地确有类似的土地无偿贷付·无偿转让制度），町名与数字请复核。
- 夕张市修建煤炭历史村主题公园的投资额：公开报道称夕张市为振兴旅游投入约110亿-120亿日元（经济观察网），文中"111亿日元"请复核。
- "2012年美呗市向商业银行贷款8亿日元支付除雪费用"未查到公开报道，请复核。
- "苫小牧市平整出足球场大小的土地"与公开资料中苫小牧东部工业区大规模平整土地的记载出入较大，请复核。
- "一对极品蜜瓜拍卖到300万日元，相当于二三十万人民币"：按2024年汇率300万日元约合14万-15万元人民币，换算口径请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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