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4-08-08 | B站
正文
重庆有家工厂，停产20多年后，厂房拆迁赔了772万，工厂的老郭厂长努力寻找当年的400多职工，要跟他们一起分钱。各位观众羡慕不羡慕？如果你的公司拆迁，想不想也分一份？很遗憾，你的公司和郭厂长单位性质不一样。郭厂长的工厂是集体所有制，资产属于所有职工，管理权也属于所有职工，分拆迁款这种大事要听职工大会的，郭厂长没有权力决定。哪怕郭厂长只想要自己的一份，也必须把大多数同事找回来。
集体企业的产权和管理权都不归个人
具体来说，集体企业包括农村和城镇两种。农村集体企业是人民公社办的，后来属于村集体或者乡政府，著名的华西村就是典型的农村集体企业。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的来源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城市居民手工业合作社升级的，一部分是政府和国企在计划之外自筹资金办的。总而言之，集体企业的产权和管理权都不归个人，也不归国家，每个职工都是“股东”。但集体企业并没有明确的股份概念，所以不能计算每个人具体占多大份额。
曾经的主流经济模式之一
在郭厂长年轻的时候，集体所有制企业曾经是中国的主流经济模式之一。连我这个90末都能背诵课本上的定义，“集体企业财产属于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实行共同劳动，在分配方式上以按劳分配为主体。”我找到了一张集体企业增长率曲线，可以看到80年代和90年代前期，集体企业各有两个增长高峰，说明它适合20世纪末的时代。
集体企业的三个优点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集体企业至少有三个优点。第一个优点是经营自主权大。集体企业和国营企业不同：国营企业生产原材料哪里来，生产出来的产品往哪卖，都被政府的计划部门管死了。但是计划经济不包办集体企业的资金和原材料，集体企业生产也因此获得了一定的自主权，生产的灵活性大一些，更适合早期市场经济。第二个优点：集体企业的待遇更市场化。当年国营企业的工资等级制是固定的，集体企业参考但不必严格遵守。像工资标准、奖金分红这种和生活福利有关的事，都是职工自己开会决定。对于80年代的普通人来说，进国企享受福利当然好，但和失业相比，进集体企业先拿工资也不错。所以集体企业能用较低的成本解决更多的就业，产生更强的竞争力。第三个优点：政治地位可靠。在改革开放初期，政府对私营经济的态度是比较纠结的，七八个人的小作坊可能默许，到了十几个人就要限制了。
所以那时的创业者或者说服社区办企业，或者干脆把自己办的企业挂靠给街道和乡镇，成为名义上的“集体企业”，给自己戴一顶红帽子获取合法性。和当时的大型国企相比，集体企业有经营自主、待遇市场化的优点。和纯粹的私营企业比，又有可靠的政治地位。所以集体企业在改革开放初期发展非常快，有的集体企业还打出了全国性的名气。比如青岛手表厂，400多人的集体所有制小厂，竞争力赶上了上海手表厂和天津手表厂这样的国营大厂，一起合称为“上青天”。
1994年之后增长率就是负数了
回头再看前面那张曲线图，1994年之后集体企业的增长率就是负数了，年年减少，到现在如果不是拆迁，几乎就被中国人忘了。这和1992年深化市场改革有直接关系，集体企业丢掉了过渡期的三个优点：首先，国企也不再搞计划经济，集体企业的自主经营优势消失了。第二，各企业的工资待遇普遍市场化，集体企业的成本优势消失了。第三，私营企业不再需要集体企业的红帽子，集体企业的制度优势也消失了。
集体企业还有严重的缺点
但是20世纪末成立了太多的集体企业，如果只是丧失了优势，和其他企业平等竞争，集体企业不至于衰落到被人淡忘的地步。集体企业淡出历史，说明它和当代典型的企业相比，还有严重的缺点。在管理方面，集体企业的决策原则是一人一票，上百人的工厂很难快速形成主流意见，影响了决策效率。所以在真实的运营中，集体企业并不会频繁征询职工的意见，而是依靠集体中的几个“能人”做决定。如果这些“能人”不愿意接受集体主义道德约束，迟早会有腐败问题。以上两点已经是很严重的问题。
更致命的缺陷：身份制
更致命的缺陷是集体企业在产权和决策方面，都强调“身份制”，所以只适应稳定的生产，不适应快速的变化，更不适应颠覆性的产业升级。具体来说，在集体企业内部，职工和股东身份合一。外人想加入，对不起，如果几个“能人”不认识你，就需要先开个大会讨论一下，而且也很难计算你带多少资本入伙，才对得起已经积累的企业资产。内部人想退出，对不起，这不是股份制，没有人收购你的股权，无论你给企业做出多大贡献，也只能“净身出户”。所以优秀的员工会尽量早点离开，低效率的员工倒是想借着“主人”身份，一直做到企业破产。
个体经济和民营经济多了，大概在1992年1993年的时候，我们就逐步逐步没得优势得了。最终四百多人，为什么我们走了200多人，年轻人大部分都走了。
结果就是集体企业形式下，不论是人员还是资本，集体企业都没有“变化”与“进步”的空间。这在技术变化缓慢的时代可以忍受，但到了21世纪初中国企业普遍产业升级的年代，集体企业必然失去竞争力，不论它曾经取得过多么辉煌的成绩。
集体企业还没退，只是病休了
重庆郭厂长分拆迁款证明，国家法律上还承认集体企业地位，甚至也不阻止中国劳动者联合起来，成立新的集体企业。只是从劳动者到投资人都用脚投票，避开了这种经不起变化的制度。所以大家淡忘了集体企业，看到工厂拆迁给职工分钱，还会觉得羡慕和新奇。但再羡慕再好奇，只要技术还在快速进步，集体企业就只能是一段温情的记忆，不会是中国的未来。
附录
信息来源
- 重庆工厂拆迁 772 万元、400 多名职工：与新闻报道一致——原重庆通用阀门厂（大渡口）2023 年 3 月获约 772 万元拆迁补偿款，厂长郭重智整理出 406 人分配名单。来源：羊城晚报《"一个也不能少"！老厂长寻20年前职工，分772万拆迁款》（news.ycwb.com）、腾讯新闻。
- 「上青天」「华西村」等表述核实无误。
已核对
- 与官方文稿（上游 integration 分支 business/6.md）逐字比对，原口播即为「连我这个90末都能背诵课本上的定义」，系口播原样，无需订正；「90末」为主播自称90后末段出生的口语表达。（来源）
- 联网核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四条原文为「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以下简称集体企业）是财产属于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实行共同劳动、在分配方式上以按劳分配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组织」，与笔记所引官方文本一致；口播引文为其压缩转述（省略主语定语与「社会主义经济组织」结尾），属合理转述，正文无需修改。（来源 中国政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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